“不會。”
“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河邊的水聲細細的，遠遠的，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鹿鳴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有很多問題都是這樣。問的時候不回答，等她己經忘了他會回答的時候，他才開口。但這次他開了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了一點。
“有一年在國外，有一天晚上值完夜班，在圖書館外面的草坪上坐了一會兒。天很晴，星星很多。我能辨認出仙后座的W形。”他的聲音很平，和他在診室裡說“腎功能有改善”時一樣平。
他停了一下，榕樹的氣根被風吹起來，在他肩膀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他說：“但我忽然不想看了。”
“為什麼？”
“因為我在查資料的時候看到一句話，星星的光是幾十億年前發出的。等它被看見的時候，發光的恆星可能己經死了。所以我看到的不是星星。是己經死去的星的遺物。”
鹿鳴溪沒有說話。晚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淡淡的腥味。元寶追累了，趴在兩人腳下，下巴擱在前爪上，喘著粗氣。
她聽懂了。他不是在看星星，他是在看死亡的另一種形式。
那些漂亮的、閃爍的、掛滿了整片夜空的光，在他眼裡全都是遺物。和他每天在仁心醫院接到的那些動物一樣，發光的時候很美，但等光被看見的時候，發光的東西己經不在了。
他連看星星都會想起死亡。不是他願意想，是他被訓練成了這樣。他讀了那麼多年書，做了那麼多年手術，記住了每一條沒有救回來的生命的資料，他己經習慣了在所有美好的東西里面尋找失去。
她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摸到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筆帽上的“鶴”字硌著她的掌心，涼涼的。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支彎筆，放在他手心裡。他的手掌是攤開的，她把筆放在他掌心裡的時候，筆帽上的“鶴”字正好朝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
“這顆星星不是遺物。它就在你手裡。”
沈鶴行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支彎筆。筆尖還是歪的，歪的角度還是那個她看了無數遍的弧度。筆帽上的“鶴”字在星光下泛著銀白的光。
他握緊那支筆，握了很久。久到元寶己經打起了鼾，久到榕樹上的那隻蟬又叫了一聲，久到天上的星星似乎又亮了一顆。
他的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星光落在那片陰影旁邊，落在他握著筆的手指上。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是溼潤的，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星光太亮了。
“……以前沒人告訴我。”
“現在有人了。”
鹿鳴溪把手覆在他握著筆的手上。他的手涼涼的，在星光下泛著微弱的銀白色。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沒有握，只是覆著。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翻過來，和她的手指扣在一起。扣得很輕，輕到像是怕把夢弄醒。
她忽然想，那些星星的光走了幾十億年才到達地球。他說過，等它被看見的時候，發光的恆星可能己經死了。
但有些光不是遺物。有些話也是，遲到了很多年，終於被說出來的時候，說的人和聽的人都還在。這不是遺物。這是還在發光的光。
這大概就是星星能給人的最好的東西。不是美，不是遠，是還在。
“以後你看到了星星，就想到這支筆。它不會死。恆星會死，但鶴不會。因為鶴是你自己。我父親說過，名字裡帶飛禽的人，都是落了單的。鶴也好，雁也好，只剩一隻的時候，它就不叫了，只飛。但你走到了這裡，我在這裡。你不是孤鳥。是一隻落了地，發現地上也還可以的鶴。”
“鶴是孤鳥。”
“不是孤鳥。”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他的掌心裡躺著那支彎筆，筆帽上的“鶴”字被兩個人的體溫焐得微溫，“是鶴行。你在走，不是停。你不用等誰，也不用被誰等。但你己經走到這裡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比平時深了一些，亮了一些。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雨夜裡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雨裡，渾身溼透，像一棵被淋透了的樹，不合時宜，又沒處可退。那時候她還不認識他。那時候她只知道他姓沈，他的字寫得很穩。
現在她知道了他不喜歡皮蛋，他的手在系圍巾的時候也會抖，他縫的布球針腳很歪，他看星星的時候會想起死亡。她也知道了他會把她寫的便籤貼在冰箱上，每天早上開冰箱的時候看一眼。他會在凌晨兩點從辦公室跑過來給一隻流浪貓接生。他會在保溫袋裡放一瓶永遠擰鬆了蓋子的礦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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