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以為隔的是河，其實是一座橋。只是站在兩端的人，走了很久才走到中間。
十月中旬，鹿鳴溪收到一封郵件。
郵件是S大動物醫學系的學生會發來的。措辭很正式，抬頭是“鹿鳴溪女士”，落款是“S大動物醫學系學生會”，中間幾段話大致是邀請她回母校做一場分享會，主題和上次在仁心的講座類似，但面向的是在校生。
郵件末尾寫了一句話：“您的經歷對在校學生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很多學生只知道動物醫學的出路是獸醫，不知道還可以選擇臨終關懷。”
鹿鳴溪看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她把手機放在前臺上，螢幕暗了又點亮，暗了又點亮。元寶趴在她腳邊，把下巴擱在她布鞋的鞋面上，大概覺得今天的主人不太對勁。
她想起自己大二那年。系裡辦了一場校友分享會，請的是一個剛從國外聯合培養回來的研究生師兄，講小動物臨床。她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那個位置，不是因為不想聽，是因為去晚了。講臺上那個人全程面無表情，語速極快，PPT翻得飛快，講完最後一頁連“謝謝”都沒說就走了。
鹿鳴溪旁邊坐著她的同班同學，那個女生湊過來小聲說了一句“你覺得講得如何？”鹿鳴溪回了一句：“這個人好冷，但講得很好。”
後來她把這件事忘了。忘了那個講臺，忘了那場講座，忘了那張臉。再後來，那個人渾身溼透地闖進她的靈堂，問她一隻橘貓臨死前舔他的手是告別還是怪他。
鹿鳴溪現在站到了同一個講臺上，不是講臨終關懷，是講她自己。而鹿鳴溪自己的故事裡，有那個人。
她回信說：“可以。但我想帶一個人一起講。”
對方很快回信：“請問是哪位老師？”
她回：“仁心動物醫院，沈鶴行醫生。也是咱們學校的校友。”
沈鶴行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後巷給墨點的傷腿拆線。墨點最近跟另一個巷口的一隻大白貓打了一架，後腿被咬了個小口子，不深，但沈鶴行還是給它縫了兩針。他蹲在矮牆旁邊，墨點蹲在木板上，腿上包著紗布，表情介於“我很生氣”和“但這個人惹不起”之間。
鹿鳴溪靠在青苔牆上，把邀請的事說了。
他停下剪線的動作。剪刀是不鏽鋼的，握在他手裡泛著冷光，線頭還夾在刀刃之間。
“去S大？”
“嗯。就我們當年那個系。動物醫學系。你以前在那邊做過學術報告，你應該記得那個講臺吧。”
“記得。”他把剪刀合上，剪斷最後一根線頭，墨點的腿解放了，它立刻開始舔傷口。他按住它的後背，用碘伏棉籤又擦了一遍，“講臺太小。投影儀偏色，色溫偏暖。麥克風有延遲，大概零點幾秒。”
“……你只記得這些？”
沈鶴行把剪刀放進藥箱裡，摘了手套。手套摘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彈響，墨點被那聲響嚇得耳朵一抖。他把手套翻了個面，捲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她。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平平靜靜的，和那天夜裡一樣，和任何時候都一樣。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那點輕，輕到巷子裡的風聲差點把它蓋過去：
“還有，那天我講完之後，往外走的時候，路過最後一排時，有個女生從最後一排站起來，對一個同學說：‘這個人好冷’。”
鹿鳴溪的手放在小巷的牆壁上，牆壁上凹凹凸凸的石頭硌著她的掌心，她沒感覺。牆壁上的青苔被前兩天的雨洗過，綠得發黑。墨點舔完了傷口，從木板上跳下來，繞著沈鶴行的腳踝蹭了一圈。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你聽到了。”
“聽到了。”
“那時候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他的手指在藥箱的鎖釦上按了一下，鎖釦啪嗒一聲合上了，“但記住了聲音。”
鹿鳴溪低下頭，心跳不是快，是重。像有人在用拳頭敲一扇很久沒有開過的門，敲得很輕，但每一下都讓整扇門嗡嗡地響。
她想起那個雨夜之後她翻出來的東西，幾年前S大的講座，他坐在臺上，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她當時想不起他的臉，只記得那副金絲邊眼鏡，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顆釦子的襯衣，那種站在一米之外就能感覺到的寒氣。她以為那只是她對他的第一印象。她不知道他對她也有第一印象。不是臉，是聲音，是“這個人好冷，但講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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