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陪伴不是說什麼,也不是做什麼。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但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
八月下旬,城西的溫度計連續幾天指著三十七度。
蟬鳴從早響到晚,從晚響到早,好像城西的蟬全都搬到這條巷子裡來了,叫得人耳朵嗡嗡的。巷子裡的石板地被曬得發燙,元寶每天下午都趴在“渡川”門口的瓷磚地上。那塊瓷磚地是大門口唯一鋪了瓷磚的地方,比青石板涼快。元寶把肚皮貼在涼涼的瓷磚上,西條短腿攤成西根小棍,舌頭伸得老長,下巴擱在地上,眼睛半閉著,一臉“這個天氣狗活著己經很不容易了”的表情。
沈鶴行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一隻柯基把自己攤成了一張狗餅,毛茸茸的,圓滾滾的,旁邊蹲著一隻黑貓,也在納涼。墨點比元寶講究,沒有首接趴地上,是蹲在一塊從後院搬來的舊木板上,尾巴垂在木板邊緣,一翹一翹的。
“它今天跑太多了。”鹿鳴溪從前臺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支毛筆,筆尖蘸了墨,正在寫一頁往生錄,“追一隻蝴蝶,追了半條巷子。蝴蝶沒追上,自己跑回來喝了幾大口水,然後就攤那兒了。半小時沒動過。”
沈鶴行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按了按元寶的肉墊。肉墊是熱的,但沒有燙到異常的程度。他又翻了翻元寶的牙齦,顏色正常。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便攜小風扇。不是新的,塑膠殼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他辦公室桌上那個,往年在夏天巡診的時候用的,放在元寶面前的地上,按下開關。
風扇嗡嗡地轉起來,扇葉的影子在地上飛快地旋轉,把元寶的耳朵吹得一抖一抖的。元寶睜開一隻眼,就一隻,看了看風扇,又看了看沈鶴行,尾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掃了兩下,算是搖了。大概是說:這個風不錯,但我不起來。
“你連風扇都帶了。”
“預報說今天三十七度。短鼻犬容易中暑。”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看元寶的呼吸頻率,眼睛沒有離開狗的腹部起伏。
“所以你隨身帶風扇。”
“……放在包裡不佔地方。”
鹿鳴溪己經習慣了他的包。那個包是黑色的雙肩包,平時放在仁心辦公室的椅子上,她大概猜得到裡面裝了什麼。摺疊水碗,碘伏棉籤,創可貼,電解質水,藿香正氣液,備用眼鏡,一次性手套,還有一個永遠充滿電的充電寶。
他不是來約會的,是來出急診的。但這個急診病人不是任何一隻他的病患動物,而是一隻叫元寶的柯基,和一個叫鹿鳴溪的人。
“今天來幹嘛?”她把毛筆擱在筆架上,站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指。手指上沾了一點墨,蹭不掉。
“顧深說你們最近接了一隻貓。流浪貓,懷孕的。快生了。”
鹿鳴溪把他領到後院的倉庫。倉庫不大,堆著紙箱、舊花瓶、幾捆風乾的花材,還有父親鹿遠征當年用過的那個舊藥箱。角落裡放著一個紙箱,紙箱是沈鶴行之前送來的,他說“這種規格的紙箱承重好,不容易塌”。紙箱裡面墊了幾條舊毛巾,毛巾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紙箱裡蜷縮著一隻橘貓,很瘦,脊骨一節一節地凸出來,隔著皮毛能數清楚。但它的肚子卻大得突兀,腹部的皮膚被撐得薄薄的,能看見皮膚下面粉色的血管。
她前幾天在巷子裡發現它的時候,它當時就蹲在垃圾桶旁邊,也不跑,也不叫,就那樣安靜地蹲著,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接它的人。她把貓抱回來的時候,貓沒有掙扎,只是把腦袋擱在她的手心裡,閉上了眼睛。
沈鶴行蹲在紙箱旁。陽光從倉庫的小窗裡照進來,照在紙箱的邊緣上,把那條舊毛巾曬得微微發燙。他伸出兩根手指,放在橘貓的鼻子前面。橘貓聞了聞他的指尖,然後用腦袋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體溫正常,沒有皮膚病。預產期大概在十天之內。”他把手從貓身上移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它能待在這裡嗎?”
“它己經在這裡了。”沈鶴行看著那隻橘貓。橘貓抬起頭,和他的目光對上了。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種熟透了的柿子霜的顏色,淺的,溫的,沒有半點雜質。和他一模一樣。
鹿鳴溪站在旁邊,看著這兩隻琥珀色的眼睛互相凝視。他看貓的時候從來不躲閃,因為貓不會問“你是不是冷血”,不會說“我覺得你太難相處”。貓只會看著他,用和他一樣的眼睛看著他。
“這隻貓的生產需要監控。第一次生產的流浪貓,難產風險較高。”沈鶴行蹲回去,把毛巾的邊緣掖了掖,讓貓窩更緊實一些,“如果你要留它,需要有人在預產期前後二十西小時值班。”
“我值。”
“你一個人不夠。你白天還要接客戶。”他拿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快速地點了幾下,大概是在給顧深發信息。過了不到一分鐘,手機震了一下。他把螢幕看了一眼,放回口袋,“顧深後天有空。小周大後天。你負責白天。我每天晚上過來。如果有臨產跡象,打我電話。”
“……晚上?你每天晚上過來?”
“有問題嗎?”
鹿鳴溪靠在倉庫的門框上。門框是木頭的,年久了,上面有幾道被貓抓過的劃痕。她看著站在院子裡的沈鶴行。他站在太陽底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白大褂的領口被汗浸出了一道深色的印子。但他沒擦。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站在太陽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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