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橘貓最終留在了“渡川”。鹿鳴溪給它取名叫“柿餅”，顏色像柿子，瘦得像被壓扁的餅。沈鶴行對這個名字的評價是：“營養成分不相關。”鹿鳴溪說：“貓的名字不需要營養成分。”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反駁。那幾秒她看出來了，他在把“貓的名字不需要營養成分”這條資訊存進備忘錄裡，和“茶葉偏好，龍井”放在同一個資料夾。
幾天後的凌晨，柿餅生了。
凌晨兩點十七分。鹿鳴溪是被監控攝像頭的畫面驚醒的。監控攝像頭是沈鶴行上週裝的。他說“方便觀察”，用了最委婉的語氣，就像他說“兩種都買了”一樣。攝像頭連著手機App，畫面是黑白的，解析度不算高，但她能看見柿餅在紙箱裡翻了個身，嘴巴張著，肚子劇烈地起伏。她披了件外套就往倉庫跑，外套是前天晾在椅子上的，沒疊，她拽了一隻袖子就出了門。
跑到倉庫門口的時候，她看見沈鶴行己經在裡面了。
他蹲在紙箱旁邊，白大褂的下襬拖在地上沾了乾草屑，手裡拿著一條幹淨的毛巾。倉庫裡只開了一盞小檯燈，是他上週和攝像頭一起裝的，燈光昏昏的，把整個倉庫照成了一隻半明半暗的紙箱。他的頭髮是亂的，幾撮翹在頭頂上，幾撮貼在額頭上，大概是從床上爬起來首接開車過來的。眼鏡戴歪了，左邊鏡架比右邊高了一點，他都沒發現。
“第一隻出來了。胎位正。後面還有兩隻。”他頭也沒回，手上的動作穩穩當當的，把第一隻小貓用毛巾託著，臍帶己經處理好了，“你怎麼這麼快……”
“今晚住辦公室。跟你說過。”
鹿鳴溪沒有說過。她說的是“你晚上不用來，有情況我打你電話”。他說的是“我每天晚上過來”。然後他就真的每天晚上過來了，不是在仁心值班，就是睡在仁心的辦公室。她以為他說的“每天晚上過來”是每天下班後來看一眼，她不知道他說的“每天晚上過來”是把自己的住處從城東搬到了仁心。
柿餅生了三隻小貓，都是橘色，一隻比一隻瘦，但都很健康，叫宣告明弱弱的，卻中氣十足，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來宣佈自己的到來了。沈鶴行把每一隻小貓的臍帶處理好，止血鉗夾住，縫線紮緊，碘伏消毒，動作和在手術檯上一樣利索。然後用毛巾把小貓擦乾淨，一隻一隻放在柿餅身邊。第一隻放在左前爪旁邊，第二隻放在左前爪旁邊，第三隻放在第一隻旁邊。距離均勻，和他手術器械的擺放方式一樣。
他的動作很輕，和那天給西九戴圍脖時一樣，但手一點都沒有抖。鹿鳴溪蹲在旁邊，給他遞毛巾、遞碘伏、遞棉籤。她遞一件，他接一件，中間一個字都沒說。倉庫裡只有小貓細弱的叫聲，像三根被風撥動的細弦，此起彼伏。
三隻小貓都安置好之後，沈鶴行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倉庫的牆是水泥的，涼涼的，和外面的暑氣完全不是同一個溫度。他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下襬擦了擦鏡片，動作慢吞吞的，擦完之後也沒有馬上戴上。
晨光從倉庫的小窗裡漏進來，一點點地照亮地上的乾草屑。草屑浮在光裡，慢慢地飄，慢慢地落。
“三隻。都是橘的。”
“橘色是隱性基因。父本應該也是橘貓。”他把眼鏡重新戴上，左邊鏡架還是有點歪。她把眼鏡替他正了正。
“你能不能不要在三隻小貓剛出生的時候講遺傳學。”
沈鶴行被她正眼鏡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後他看著紙箱裡那三隻正在拱奶的小貓，柿餅用尾巴把它們圈在一起。最小的那隻爬了半天還沒找到位置，被柿餅用鼻子拱到了肚皮邊上。
“……可愛。也是遺傳學。”
鹿鳴溪轉頭看著他。他坐在乾草堆上，白大褂皺巴巴的，膝蓋上沾了碘伏的黃漬，頭髮翹著一撮，眼鏡腿還是歪的。她剛才正的力度不夠，又歪回去了。
這大概是她見過的最不完美的沈鶴行，也是她見過的最好的沈鶴行。
她往他那邊挪了半寸，乾草在兩個人身下發出一陣窸窣的響聲。他也往她這邊挪了半寸，後背從牆上移開了一點。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影子在乾草堆上疊在了一起。
“柿餅，名字。”沈鶴行忽然說，他看著紙箱裡的橘貓，晨光落在它的背上，把那些橘色的毛染成了金黃，“你說貓的名字不需要營養成分。我想了一下，它確實像柿餅。”
鹿鳴溪低下頭，看著紙箱裡正在舔小貓的橘貓。柿餅的舌頭粉粉的，一下一下地舔著那隻還沒睜眼的小貓的耳朵。她忽然眼睛就有點潮溼，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眼前這個人從“營養成分不相關”到“確實像柿餅”，用了整整好幾天。不，不止好幾天，其實是好幾個月。對他來說，這大概相當於普通人用好幾年的時間學會了一門全新的語言。
“以後這三隻小貓，叫什麼？”
“你取。”
“我取？你不參與？”
“你取名字。我負責資料。”
“……什麼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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