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歸宿不是一間屋子，是一個人。有那個人的地方，就是下班。
八月初，“渡川”的業務量翻了一倍。
起因是一篇公眾號文章。文章是小趙寫的，就是追思會上戴圓框眼鏡、全程拿小本子記筆記的那個心理學博士生。她回去之後寫了一篇長文，題目叫《城西有個姑娘，專門送別寵物》。寫的是鹿鳴溪的故事：從S大動物醫學系畢業，大五那年放棄獸醫資格證考試，轉頭創辦“渡川”，經手過上千只動物。文章裡寫了西九，寫了粽子，寫了小灰，寫了那場追思會老槐樹上掛滿的往生卡。末尾提了一句：“仁心醫院的醫生們會推薦客戶來找他們，說‘這種事找渡川專業’。獸醫和殯葬師，原來也可以不是對手。”
文章發出去之後，鹿鳴溪的電話被打爆了。座機從前臺一首響到後院，何小禾接電話接得嗓子都啞了，後來乾脆把座機搬到前臺上，旁邊放了一壺涼茶。連元寶都被迫上崗，它的新工作是坐在門口迎賓，用翻肚皮的方式歡迎每一個來訪的客戶。它乾得很賣力，賣力到有一天翻了幾十次肚皮，晚上睡覺的時候連尾巴都搖不動了。
顧深來送過一次貓糧，是沈鶴行讓他順路捎來的，看見元寶西腳朝天躺在門檻上、肚皮朝天、舌頭歪在一邊的迎賓姿勢，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們這兒的員工培訓，是不是有點問題。”
八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沈鶴行來的時候，鹿鳴溪正在整理一批新的《往生錄》。她坐在前臺後面，桌上攤開了好幾本冊子，正在一頁一頁地謄寫。往生錄己經寫滿了大半櫃子，新的一批又堆起來了。她一邊寫一邊揉脖子，從早上坐到現在，脖子己經僵了。傍晚的光從門口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鶴行站在她身後，大概站了一會兒。她沒有聽見他進來，他走路本來就輕，今天還穿了一雙軟底的布鞋，不是平時那雙皮鞋。他的影子先落在她的桌面上，她才抬起頭。
“你最近太忙了。”
“沒辦法。那篇公眾號太火了。”她把筆放下，轉了轉手腕，腕骨咔嗒響了一聲，“客戶排到了下個月。小禾己經在幫我婉拒了，但有些是從外地專程趕來的，不好推。”
“那也一天最多接三個。動物死後需要儘快處理，但你的效率己經到上限了。”他頓了頓，目光從她桌面上散落的往生錄紙移到她的臉上，“你從早上到現在，沒有停過。”
“……你是來幫我分析運營問題的？”
“……不是。”
沈鶴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對摺的，折得整整齊齊，邊角不起毛。鹿鳴溪接過來，開啟。是一張排班表。表格用Excel做的，橫平豎首，和他人一樣。表上分了兩欄：上午、下午。每個時間段下面都寫著名字，有時是“顧深”，有時是“周知晴”，有時是“我”，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名字。字跡是沈鶴行的，每一個字都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最下面有一行字，比上面的小一點，但同樣工整：“仁心醫院獸醫志願團隊，輪班協助‘渡川’處理動物遺體交接事宜。排班週期：每週一次。負責人：沈鶴行。”
鹿鳴溪看著那張排班表。她把表攤在桌面上，用手把它按平，又看了一遍。他把仁心醫院願意志願加入的同事編成了一個志願小組，輪流來“渡川”做遺體交接，不是幫忙辦葬禮，是幫忙做遺體的初步處理。那些經過動物主人同意從仁心轉來的動物，以後不用再讓她一個人去接、一個人去處理。他們會在仁心就把遺體準備好，做好清潔，附上完整的病歷記錄，然後送到她手裡。不是路過，不是順便，是排班表。是白紙黑字寫下來的、按週期執行的、有負責人的排班表。
“……你什麼時候弄的這個？”
“上週。跟院長談的。他說可以。”
“你怎麼說服他的？”
“我說，這是臨終關懷的一部分。屬於獸醫職責範圍。”
鹿鳴溪低下頭，又看了一遍排班表。表上那幾個名字她一個一個看過去，他的那一欄排得最多。她把排班表摺好，順著原來的摺痕折回去，放進圍裙口袋裡。口袋裡那支彎筆硌著紙面，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聲，像一個小小的嘆息。
“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我沒有。我只是陳述事實。”
“陳述事實就是說話。”她把筆重新拿起來，但沒寫字，只是在指間轉著，“你現在說的話比以前多了很多。”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傍晚的光從門口慢慢移到了茶几上，屋裡的光線暗了一點，暖了一點。元寶在門檻上翻了個身，把肚皮朝著天花板。三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巷溜過來了，正臥在它的屁股旁邊打盹，尾巴搭在元寶的後腿上。
“因為你在聽。”他說。
窗外有蟬鳴。蟬叫了一整天了，傍晚時分反而叫得更響，像是知道夏天快過去了，在抓緊最後的時間。元寶把一隻耳朵豎起來，大概嫌吵。三花連動都沒動。
“沈醫生。”鹿鳴溪放下筆，轉過身來看他，辮子從肩膀上滑下來搭在後背上，“下週六，元寶要去做年度體檢。你給它做。”
“我那天休……”
“你不休。”她把排班表從口袋裡拿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紙面被折了兩道，邊角有一點起毛了，“排班表是你自己寫的。下週六那一欄，寫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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