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24章 一盞龍井便簽薄(1)

作者:貳月小玖·15小時前

題記:冰融化的時候,不是“譁”的一聲,是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很小,但每一滴都曾經是冰。

鹿鳴溪在沈鶴行公寓裡的第二天早上,是被龍井的香氣燻醒的。

她昨晚沒有回“渡川”,在他的沙發上湊合了一宿。沙發不算長,她蜷著腿睡,頭枕著靠墊,靠墊是灰布的,和沙發一個顏色。沈鶴行退燒之後,她從藥房買的退燒藥和電解質水都發揮了作用,他的體溫從三十八度六降到了三十七度二。她把毯子疊好,把藥袋收拾乾淨,把廚房裡煮粥的鍋刷了。

他說“太晚了”,不是“你留下來吧”,不是“我送你”,不是“外面不安全”。是“太晚了”。三個字,一個句號。她聽懂了,放下包,留了下來。

她睜開眼,發現身上多了一條毯子。不是她昨晚疊好的那條,是另一條,更厚的,深灰色的,大概是他的被子。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拿出來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蓋在她身上的。廚房裡有輕微的動靜,水燒開的聲音,咕嚕咕嚕的,然後是小勺子碰杯子的聲音,叮叮的,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什麼。然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放慢了半拍,也是怕吵醒什麼。

她坐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頭髮睡亂了,辮子歪到一邊,她也沒管。透過廚房的玻璃推拉門,她看見沈鶴行站在裡面,背對著她。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T恤,不是昨晚那件灰的,領口挺括,大概是從衣櫃裡新拿的。頭髮還是垂著的,幾撮髮尾搭在脖子後面。他微微低著頭,正在往杯子裡倒什麼,倒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像是在量某種需要精確到毫升的藥劑。熱水注入杯中,龍井的香氣從廚房飄到客廳,把昨晚的藥味全蓋過去了。

“你在幹嘛?”

沈鶴行轉過身。手裡端著兩杯茶。茶杯是白色的,沒有花紋,和那天送茶葉的罐子一樣簡潔。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放在離她最近的那個角。那個位置她伸手就能夠到,不需要起身,不需要彎腰,連胳膊都不用伸首。杯墊己經提前放好了,是他剛才從抽屜裡找出來的。

“龍井。”

“……你不是一般都喝白開水偶爾喝黑咖啡嗎?”

“給你泡的。上次送茶葉之後,記了你喜歡龍井。”他把另一杯放在茶几的另一端,離他坐的位置很近。兩杯茶之間隔了一段距離,像是兩個人還沒想好要不要坐得更近,“水溫測過了。泡茶的最佳溫度在八十五度。應該沒有問題。”

鹿鳴溪端起茶杯。杯壁溫溫的,不燙手。她喝了一口。龍井的清冽從舌尖一路滑到喉嚨。茶几上放著那罐龍井,一罐己經喝了一小半,罐蓋邊緣有一點茶漬,是經常擰開又蓋上的痕跡。

他把茶葉買回來之後,大概自己先試泡了好幾次。她把茶杯放下,沈鶴行己經把茶罐往她那邊推了推。什麼都沒說。

她又喝了一口。

“可以了。”

沈鶴行站在那裡,手裡拿著茶罐,看著她喝。他沒有說“那就好”,沒有說“茶夠不夠濃”,沒有說“要不要再泡一杯”。他只是在確認。她用“可以了”這個結論,替換了他所有想問但不會問的問題。

她把茶杯往他那邊推了一寸,杯託在茶几上滑過,發出極細的摩擦聲。他沒有喝,但他坐了下來。在沙發另一端,和她中間隔了一個靠墊。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晨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一線光,灰白灰白的,落在兩個人之間的靠墊上。這些細小的動作像某種安靜的語言,在他們之間慢慢地鋪展開來,像晨光漫過窗臺,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承諾,只需要存在。

“今天星期幾。”

“週六。”

“你上班嗎。”

“下午有手術。一個貓的膀胱結石。”

“那上午呢。”

“……沒有安排。”

鹿鳴溪靠在沙發上,把毯子疊好放在一邊。毯子疊成了一個小方塊,和她在他診室裡看到的毛巾疊法一樣,疊了兩疊,邊角對齊。她應該回去了。何小禾一個人在店裡,《往生錄》還有幾頁沒寫,白菊該換水了,元寶的關節保健品該餵了。但她沒有動。

她環顧西周。白牆,灰地,一臺很小的電視,遙控器放在茶几上,和紙巾盒排成一條首線。一個書架,書架上全是專業書和英文期刊,按出版年份排列,每一本的書脊都朝外,高度從高到低。沒有小說,沒有雜誌,沒有一張照片。床頭沒有檯燈,窗簾是灰色的。

整個房間裡,唯一有一點顏色的是冰箱上貼的一張便籤,她送茶葉時附的那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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