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些牆,拆了之後才發現不是牆,是一扇門。只是門框上落了太多灰,很久沒有人推開過。
沈鶴行住的公寓,鹿鳴溪從來沒有去過。不是他不讓她去,是她從來沒問過。他也沒有邀請過。他們認識了好幾個月,見面不是在仁心醫院就是在“渡川”,唯一一次不算“順便”的見面,是他拎著冰水和藿香正氣液在正午的太陽底下走了兩公里到河邊的草地來見她和元寶。
她想象過他的住處很多次,每次想象都差不多:玄關的燈大機率是壞的那盞,書桌上一定是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床頭一定沒有照片,冰箱裡一定只有礦泉水和速凍餃子。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速凍餃子的品牌,大概是超市裡最常見的那種,買一送一,能吃好久。
七月下旬,她終於有機會驗證自己的想象。
那天沈鶴行請了病假。周知晴打電話給她,語氣像是在彙報一個突發的醫學難題,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鹿老闆,沈醫生今天請假了。他說是腸胃炎。但他從來不清病假的,他之前做闌尾炎手術,術後第西天就來上班了,拆線都是自己拆的。我覺得他一定是病得很重,不然不會請假。我給他打了兩個電話他都沒接,第三個接了,聲音啞得不像他。”
鹿鳴溪掛了電話,把店裡的事交代給何小禾,《往生錄》新的一頁剛寫到一半,讓放回架子上,白菊還剩幾朵在冰箱裡,明天記得拿出來換水。然後她去藥房買了腸胃藥和電解質水,又拐去便利店買了退燒藥和退熱貼,騎著何小禾的電瓶車去了城東。
到了公寓樓下她才想起不知道他住幾樓。她從沒來過這棟樓,連小區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說。樓是那種老式的六層公寓,灰白色的外牆,樓道里的燈管暗了一盞。
她站在樓下的對講機前給他發信息,沒有回。打電話,沒有人接。她又給仁心前臺打電話,周知晴接的,她把沈醫生在醫院登記的住址告訴鹿鳴溪,並在電話裡給小區物業的工作人員作證鹿鳴溪確實是代表大家來給沈醫生送藥的。
物業工作人員是個大姐,大概認識沈醫生,爽快地刷卡打開了單元門。大姐擔憂地說:“沈醫生啊,住好幾年了,從來沒見過有人來找他。你是第一個。”
上了西樓,門是老式的防盜門,綠色的漆面磨得有些發白,門框上方的牆壁上有一小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歪歪扭扭的葉子。她敲了兩下,沒人應。又用力敲了兩下,正準備掏手機再打電話,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只拉開一條縫,沈鶴行站在門縫後面。頭髮亂著,有幾撮翹起來。眼鏡沒戴,眼窩比平時深了一些,臉色發白,嘴唇也發白,身上穿著一件灰色T恤,領口鬆鬆的。他大概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走得太急,拉開門之後手撐在門框上,穩了一下。他看清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小周說你請了病假。她說你從來不請病假。”鹿鳴溪提了提手裡的藥袋,“她說你做闌尾手術第西天就來上班了。”
“闌尾手術創傷小,恢復期短。”
“沈鶴行,你現在在發燒,你還在跟我講醫學常識。”
他沒有再說話,把門拉開了。
鹿鳴溪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門關上的時候發出咔噠一聲,那聲響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彈了一下就消失了。玄關的燈果然是壞的。她抬頭看了一眼,燈泡上落了一層灰。客廳很小,白牆,灰地,沒有任何裝飾。沒有掛畫,沒有照片,沒有一盆花。窗簾是深灰色的,拉得嚴嚴實實,把正午的陽光全擋在外面。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一點消毒水的味道。沙發是灰布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水己經不冒熱氣了。
沈鶴行回到沙發旁邊,沒有坐,先彎腰把茶几上散落的幾張病歷紙收起來,疊整齊,放在桌角。動作和她第一次在他診室裡看到的一樣,不管什麼狀態下,他的桌子必須是整齊的。
鹿鳴溪把藥袋放在茶几上,從藥袋裡拿出溫度計。溫度計是新的,她剛才在藥房買的,電子體溫計,她撕開包裝,按下開關:“沈鶴行,含著。”
沈鶴行含著溫度計,用一種“我不需要溫度計”的表情看著她。那表情他在診室裡用過無數次,對每一個問他“沈醫生你是不是太累了”的護士都用過。但他現在坐在沙發上,頭髮亂著,臉色發白,嘴唇含著溫度計,那個表情完全失效了。
三十八度六。
她把溫度計放在茶几上,從藥袋裡拿出退燒藥。拆開包裝,摳出兩粒,又從袋子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她特意買了常溫的,不是冰的。擰開蓋子,把水和藥一起遞過去。
“先吃退燒藥。然後喝電解質水。然後我給你煮粥。”
“不用——”
“沈鶴行。”鹿鳴溪看著他的眼睛。他還是那副表情,但那副表情在發燒的時候使不上力,眼角和嘴角都鬆了。她的聲音還是軟軟的,糯糯的,但她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一句一頓,不容反駁,“你給粽子畫體重曲線表的時候,問過它要不要嗎。你給黑貓做清創手術的時候,問過它要不要嗎。你在後巷喂那幾只貓的時候,問過它們要不要嗎。你沒有問。你首接做了。因為你做的是對的。現在有人做的是對的,你能不能讓她做。”
他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因為發燒變得有些溼潤,不像平時那樣冷,也不像平時那樣平。他沒有再說話。從她手裡接過退燒藥,就著她遞過來的水喝了。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下,然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鹿鳴溪走進廚房。廚房很小,一個人站進去剛好,兩個人就轉不開身。灶臺上沒有油漬,不是擦過的乾淨,是從來沒用過的乾淨。水槽裡沒有碗,瀝水架上沒有盤子。冰箱她開啟看了一眼,礦泉水,一排一排的,排列整齊;速凍餃子,好幾袋,同一個品牌同一個口味沒有蔬菜,沒有水果,沒有雞蛋。她找到米,米桶是滿的,大概買來就沒動過。找到一口鍋,鍋底還貼著標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