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鍋洗了,淘了米,放在灶上煮粥。米下鍋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他說“我不吃皮蛋”。這次她什麼都沒放,就是白粥。白粥最簡單,也最不容易出錯。
她站在灶臺前面,聽水從冷到熱,從安靜到沸騰。粥煮好的時候,她把火關掉,盛了一碗。白瓷碗,碗是她從碗櫃裡找出來的,也是新的,碗底還貼著價籤。
她端著碗出來,放在茶几上:“能自己吃嗎?”
沈鶴行昏昏沉沉地靠在沙發上,大概是聞到粥的香味,他的鼻子動了一下。聽到她的聲音,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他坐首身子,端起碗,拿勺子的手有點晃。吃了一口。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粥很燙,他吹了一下,又吃了一口。然後他停了一下。
“白粥。”
“嗯。”
“……沒放皮蛋。”
“知道你不吃。”
鹿鳴溪坐在沙發旁邊的椅子上,椅子是從書桌前搬過來的,她掃了一眼桌面,書桌上果然有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旁邊放著那個空筆槽,筆槽裡插著一支鋼筆,筆尖向右歪,是她還回去的那支。
她看著他繼續吃。一勺一勺的,吃到碗底。碗底那點粥湯他都喝乾淨了,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的頭髮軟塌塌的,垂下來搭在額前,被汗打溼了一點,貼在額頭上。眼鏡摘了放在茶几上,鏡片上有一個小小的反光點。沒有眼鏡的他看起來年輕了很多,稜角也柔和了。那雙眼睛的輪廓比戴眼鏡時深,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沈鶴行。你上次說,十西歲以後沒有人給你做過飯。”她把碗收起來,放進廚房的水槽裡。水龍頭開了一小股水,把碗衝了一遍。她沒有馬上回去,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不是沒有人,可能是別人想進來,你也沒開門。你把自己關在一個冰櫃裡,把鑰匙扔了。”
他從沙發上轉過頭看她。
“今天你開了。”她走回來,坐在他旁邊的沙發扶手上。沙發扶手很窄,她只坐了半邊,“門雖然只開了一道縫,但你讓我進來了。”
沈鶴行低頭看著茶几上的藥。退燒藥的鋁箔包裝被撕開了,兩粒藥的空洞還在那裡。電解質水的瓶蓋擰開了,還沒喝。退熱貼的包裝還沒拆。他看著這些東西,不是看藥的成分,不是看說明書的劑量,就是看著,像一個很久很久沒有收到過任何東西的人,忽然收到了一大箱,箱子打開了,他不知道該先拆哪一件。
“……小周打的電話?”
“嗯。”
“她不應該打。”
“她應該打。她不打,我怎麼知道你病了。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需要什麼。”鹿鳴溪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重新蹲在他面前。他們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線上,“你是會發資訊告訴我‘體溫三十八度六,需要退燒藥’的人嗎。”
“……不是。”
“所以別人幫你。你能不能允許別人幫你?。”
沈鶴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發燒讓他沒力氣爭論,也沒力氣反駁。他的手搭在腿上,手指微微蜷著。但他閉眼之前,嘴唇動了一下。鹿鳴溪沒聽清,彎下腰,把耳朵湊近了些。
“……好。”
只是一個字。輕得像是怕被自己聽見。但他說了。
鹿鳴溪首起身。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陽光從那一掌寬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灰白的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窗外有一棵合歡樹,花正開著,粉粉的,毛茸茸的,像一群停在樹枝上的小扇子。樹上有隻鳥在叫,叫聲脆脆的,短短的。
她回頭,看著沈鶴行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眉心那點皺終於鬆開了。她把沙發扶手上搭著的薄被攤開,輕輕蓋在他的身上,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然後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合歡花,等他醒來。合歡花在風裡輕輕晃著,粉粉的,軟軟的。窗臺上的陽光從一條縫變成了一小片,又變成了一大片。太陽漸漸偏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