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都開冰箱。”
她明白了。不是冰箱需要便籤，是他需要每天早上都看到她的字。這個人的浪漫藏在一切可以被量化的細節裡。他把她的便籤貼在冰箱上，不是為了裝飾，是為了確保每天都能看到一次。每天一次，不多不少。他是用做實驗的精確度在想念一個人。
鹿鳴溪站起來，走到冰箱前面。冰箱是老式的雙門冰箱，白色的。她把手伸到冰箱門上，把那張被一個圓形磁吸石壓著的便籤從冰箱門上拿下來。
沈鶴行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目光追著她的動作，那種眼神她見過，是她拿走他鋼筆的時候，他盯著她口袋的眼神。怕失去，但不說。怕她拿走，但不會攔。
她拿起冰箱門上吸著的一支記號筆，把便籤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把便籤重新貼回冰箱上。貼在她剛才揭下來的那個位置，分毫不差。
便籤背面多了一行字：“明前龍井，建議水溫70-85度。白粥不放皮蛋。鹿鳴溪”
沈鶴行走過去看。他站在冰箱前面，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的龍井。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鹿鳴溪以為他在數筆畫。然後他把茶杯放在冰箱旁邊的檯面上，拿起筆，在她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收到。沈鶴行。”
鹿鳴溪看著那兩個字。她現在己經知道，那是“我知道了我記住了我會做到”。現在，這兩個字寫在便籤上，貼在他每天都會看到的地方。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酸，這個男人把他所有的溫柔都藏在了最簡潔的語言裡，簡潔到不仔細看就會被當成公文的程度。
他從來不說“我會記住你喜歡什麼”，但他會說“收到”。他說收到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天上午，他們沒有出門。窗簾拉開一半，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一大片，從一條線變成了一小片，又變成了一大片，落在地板上，像一塊歪歪扭扭的金布。
沈鶴行退燒之後精神好了些，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第二杯茶。鹿鳴溪注意到他倒茶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茶勺在茶罐裡懸了一秒。然後他舀了一勺，放進杯子裡，用溫度剛好的熱水衝開。沒說話。但她知道他是在用她的喜好。
她把手機拿出來，給他看元寶的新照片。照片是今早何小禾發來的，元寶趴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幹毛巾，頭頂上頂著一塊狗餅乾，西腳朝天地看著鏡頭，眼神介於“我很厲害”和“餅乾什麼時候掉下來”之間。
“元寶最近學會了一項新技能。用鼻子頂餅乾，然後翻個跟頭。”
“犬類行為學上，這叫‘食物驅動型翻滾’。不是表演，是捕食本能。狼在野外也會用類似的動作……”
“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可愛的事情都解釋成學術名詞。”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機還給她，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把元寶鼻子頂著餅乾的那張照片又看了幾秒。
“可愛，”他說，聲音還是那樣平，但說完這兩個字之後他又頓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會用這個詞，“這也是資料。”
鹿鳴溪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聽懂了。她發現他說的“可愛也是資料”不是貶低，不是把一切美好都冷冰冰地量化。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在他那裡，資料是真實，資料是可靠，資料是不會騙人的。所以“可愛也是資料”，翻譯過來就是，你的可愛，是真實的。是可靠的。是不會騙人的。這是他特有的情話，不說“你很好”，說“資料”。
中午，鹿鳴溪在網上買了青菜、雞蛋和掛麵。她把青菜揀了揀，洗了好幾遍，打了雞蛋，做了兩碗青菜雞蛋麵。她站在灶臺前面煮麵的時候，沈鶴行站在廚房門口。沒說話，但也沒走。廚房太小，他進不來，就靠在門框上，看她煮麵。鍋裡的水咕嚕咕嚕地響，雞蛋打下去散成黃黃白白的雲。她把面盛進碗裡，端到茶几上。
沈鶴行吃了一口。筷子攪了一下，嚼了幾下。然後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她太熟悉了。
“怎麼樣？”
“……很好。”
“這個‘很好’，”鹿鳴溪把自己那碗麵端起來，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他，“是資料還是評價？”
“……評價。”
鹿鳴溪低下頭，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面。雞蛋花散在湯裡，青菜葉子碧綠碧綠的。她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怎麼壓都壓不住。她把面吃完了大半碗，然後放下筷子，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你上次跟周奶奶說我很好。”
“嗯。”
“那也算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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