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鶴行,仁心動物醫院獸醫。我今天不是來講學術的。”他停了一下,那頓很短,短到和他翻頁時慢了半拍的節奏一樣,“我今天要講的內容只有一句話,以前我以為,獸醫和殯葬師是生與死的對手。她在河那一邊,我在河這一邊。她送走的,是我救不回來的。我贏不了的仗,她來收場。後來我發現,不是。她不是我的對手。她是我的另一隻手,我救不回來的,她來送。我不敢碰的,她敢抱在懷裡。我不會說的,她替我說。”
他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那支彎筆,那支她留給自己的、筆尖向左歪的筆。筆帽上的“鶴”字在投影儀的光裡泛著銀白的光。他把它舉起來,讓臺下的人都能看到。投影儀把筆的影子投在螢幕上,一個巨大的、歪了筆尖的鋼筆影子,像一隻黑鶴在螢幕上展開翅膀。
“這支筆,她在那個雨夜撿到了。她還了我一支好的,留了一支彎的。她用壞的,讓我用好的。我後來修好了那支好的,換了個筆尖。”他從白大褂口袋裡又拿出一支筆,筆尖向右歪的那支,是她還給他的,“但我覺得不對。兩支互彎筆,應該放在一起。一支往左,一支往右。像兩個人,從兩個方向走到同一個地方。”
他轉過身,面對鹿鳴溪。他站在講臺中間,她站在講臺側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他的眼鏡片上反射著那行“資料也可以是情書”的光。
臺下有人在用手機拍,有人忘了錄影片,手懸在半空中。
沈鶴行的聲音放得很輕,但麥克風捕捉到了每一個字。那半秒延遲讓他的聲音在音箱裡慢了一拍,像是他在對自己說了一遍,又對所有人說了一遍。
“鹿鳴溪。那支筆,你不用還。”
鹿鳴溪低頭看著手裡的彎筆。筆帽上的“鶴”字在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那個字她看了無數遍。
她第一次在雨夜靈堂裡撿到它的時候,它躺在泥濘的腳印旁邊,被燭光照得幽幽地亮。她用擦銀布把它擦乾淨,和父親的老花鏡放在一起。她握著這支筆握了好多個日夜,握到筆帽上的紋路都快要被她的指紋磨平。
她抬起頭,看著他:“收到。”
沈鶴行拿起翻頁筆,按下最後一個鍵。螢幕上出現了兩行字。第一行是:
“科學和儀式從來不是敵人。它們一起,才是完整的告別。鹿鳴溪。”
第二行是手寫的,字跡橫平豎首,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收到。沈鶴行。”
報告廳裡的掌聲響了很久。久到投影儀自動休眠了,螢幕上的兩行字暗下去。久到後排那個男生把手掌拍紅了,旁邊的同學還在拍。久到鹿鳴溪往他那邊挪了半寸,他也往她這邊挪了半寸。
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她聞到他襯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兒,和她第一次遞給他毛巾時毛巾上的味道一樣。
“沈鶴行,你剛才那個‘你不用還’,是在告白嗎?”
“……是。”
“在全校面前。”
“是你先說的。”他轉過頭看她,鏡片上還反射著螢幕休眠時的那一小片藍光,“你說‘他不會說那三個字,但會翻頁’。我只是回應。”
“你的回應比我說的多。你說了一整段。”
“資料太多。需要精簡。”
鹿鳴溪笑了。那笑意從嘴角一首蔓延到眼底,壓都壓不住。她轉過頭,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臉。有幾個學生還沒走,站在最後一排往講臺上張望,大概是想過來簽名或者合影。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那個位置,看著講臺上那個面無表情的研究生師兄,對旁邊的同學評價他“這個人好冷,但是講得很好”。
現在這個人站在同一個講臺上,在同一個投影儀偏色的光裡,用一支零點三秒切換時間的翻頁筆告了白。
“以後你再做學術報告的時候,還會那麼冷嗎?”
“不會。”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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