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連慫都慫得這麼首。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你誤會了”,是“不敢”。他用了“不敢”,一個他這輩子大概從沒用過的詞。他在手術檯上什麼都敢,在論壇上什麼都敢寫,在她面前卻連一句話的對比都不敢。
那天傍晚,沈鶴行照常來“渡川”。巷子裡的路燈剛亮,青石板被曬了一天還溫著,三花和墨點正在矮牆上搶地盤,誰也不讓誰。他站在門口,沒有像往常那樣推門進來。
鹿鳴溪正在前廳整理《往生錄》,燈開著,檯燈的光照在紙面上,把她寫的字照得一個個都像凸出來的。她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什麼都沒拿。沒有貓糧,沒有保健品,沒有“順便”。
“站門口乾嘛。進來。”
他走進來。步子不快,和平時一樣,但走到她面前的時候,他沒有停,再往前一步就會踩到她的布鞋。他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不是那種練習過的、計算過力度的擁抱。練習過的人會先張開手臂,會在碰到的瞬間調整好身體的角度。他沒有。
他把她拉到胸口的時候,她的額頭撞到了他的鎖骨。他用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用的力道是做手術時按住貓後背的力道。
鹿鳴溪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把臉埋進他胸口。白襯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墨點掉的黑毛,還有今天下午最後一臺手術時留下的碘伏印漬。
“……這是幹嘛?”
“不知道。就是想抱一下。”
鹿鳴溪在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今天沒戴眼鏡。講座結束後眼鏡被報告廳的空調吹得太乾了,他自己說“鏡片折射率受影響”,摘了。沒有眼鏡的遮擋,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有一點不確定。不是後悔,是“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極輕,極短暫,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連水紋都沒有盪開。
沈鶴行整個人僵了一瞬。那個僵硬和他在靈堂裡不接毛巾時一模一樣,和他在矮牆上被她碰到手指時一模一樣。然後他低下頭,吻了她。比她吻他更確定,不是更用力,是更確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他知道自己可以這麼做。
他的手從她腰側緩緩往上移,停在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那個位置他很熟悉,每次她從靈堂回來肩背痠痛,他都會幫她按那裡,用手指順著脊椎兩側的肌肉由上往下地按,按到她說“可以了”為止。但這次不是按摩。
他的手指在她的後背上輕輕畫著圈,像是在描摹某種看不見的圖譜,又像是在寫一個只有他自己認得出來的字。
她的圍裙口袋裡那支彎筆硌著他的大腿,她往後退了半步,把圍裙解了。他的手一下子摸到了她後腰上那一小塊凹陷,他的手指停在那裡,沒有動。
她伸手解開了他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這個動作她從今天開始可以做了,以前只是想過,在心裡做過無數次。那顆釦子扣得太緊,她解了一下沒解開,第二下才解開。釦子彈開的時候,他的鎖骨露了出來。
他的呼吸在她指尖下微微繃緊,手指在她後腰上輕輕收緊,不是用力,是確認,確認她還在他懷裡,確認這不是夢,確認這一次接毛巾的人終於接了。
窗外後巷裡,墨點叫了一聲。元寶在狗窩裡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西只爪子在空中蹬了一下。柿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月亮很圓,掛在院牆上方,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前廳的地板上,疊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他的。
這個吻結束的時候,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掃在她的唇上。她聞到他呼吸裡有一股淡淡的龍井茶的味道。他的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歪了,左邊鏡架比右邊高了一點,大概是她踮腳的時候碰到的。她伸手幫他扶正,手指從他的耳後滑過去,把鏡腿重新架好。
“……你剛才那個吻,是資料還是評價。”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墨點在窗外又叫了一聲,這次叫得比剛才長一點,大概是在叫三花把矮牆頂上那個位置讓出來。他的手還放在她的後腰上,手指停在那個凹陷裡。沒有移開,沒有縮回。
“不是資料。也不是評價。”
“那是什麼?”
“是回答。”他的額頭還抵著她的額頭,她的睫毛幾乎能掃到他的眉骨,“你之前在報告廳說‘收到’,我收到了。這是我的回答。”
鹿鳴溪低下頭,把臉埋進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比做手術時快得多,比在靈堂裡第一次見她時要快得多。但很穩,不是不緊張了,是緊張的裡面裹著一層篤定。她的手還搭在他鎖骨上,指尖感覺到他的脈搏在那裡咚咚地跳。
她忽然想起好幾個月以前的那個個雨夜,他站在雨裡,渾身溼透,手懸在一隻死去的橘貓上方,問一個陌生人:它怪我嗎?那時候她還不認識他。那時候她只知道他姓沈,他的字寫得很穩。現在她知道了他不喜歡皮蛋,他會縫布球,他看星星的時候會想起死亡,他接吻的時候手指會停在她第一塊腰椎和第二塊腰椎之間的那個凹陷裡。
他說這是回答。在她那裡,這也是情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