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32章 手繪簽到星貼滿(1)

作者:貳月小玖·16小時前

題記:所謂日常,就是不需要理由的重複。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也像第一萬次。

十月的最後一個週末,鹿鳴溪發現一件事。

沈鶴行在“渡川”的時間,己經超過了他在仁心值班以外所有清醒時間的總和。不是她統計的。她從來不在這種事上花心思,她覺得他來就來,走就走,門在那裡,鑰匙在鞋櫃上,不用算。是何小禾統計的。

何小禾在吧檯上貼了一張手繪的簽到表,用A4紙畫的,上面畫了兩個頭像:一個戴眼鏡的簡筆畫鶴,嘴是尖的,眼鏡是圓的,翅膀縮在身體兩側,看起來不太高興;一個扎辮子的簡筆畫鹿,嘴角翹著,眼睛彎著,頭頂上還有一朵小花。

何小禾把這張表用透明膠帶貼在前臺內側的牆上,位置很顯眼,每個來結賬的客戶都能看到。表上只有兩欄,一欄是“鶴”,一欄是“鹿”。

每看到沈鶴行來一次,何小禾就在鶴下面貼一顆金色的小星星。那種星星是小學生作業本上用的貼紙,她專門去文具店買的,一包好幾十顆,金色的,在燈光下亮閃閃的。

十月的最後一週,那張表上的金色星星己經快貼滿一整排了。從週一到週日,一顆挨著一顆,排列均勻,和沈鶴行自己畫表格的風格如出一轍。何小禾大概是無意中受了他影響,也許是被那張排班表訓練出了後遺症。

鹿鳴溪靠在前臺上,看著那排星星,忽然覺得這張手繪簽到表比任何資料都更能說明問題。這個人,把“下班”和“回渡川”畫上了等號。

“鹿姐,你知道沈醫生這周來了幾次嗎?”

“幾次?”

“七次。”何小禾伸出手指比了一個七,然後在簽到表上又貼了一顆星星,貼得很認真,邊角壓得平平整整,“每天一次。跟吃藥一樣準時。”

鹿鳴溪看著那張簽到表,沒有說話。但她把表從吧檯上揭下來,不是撕,是小心翼翼地把透明膠帶從牆上揭掉,揭得慢極了,怕把紙撕破。然後她把它收進了抽屜裡。她把抽屜關上,又開啟看了一眼,把簽到表往裡面推了推。

週六傍晚,沈鶴行來的時候發現“渡川”的門虛掩著。平時這個時候門是開著的,元寶蹲在門檻上迎賓,翻著肚皮。但今天門半開著,沒有狗,沒有貓,前臺的燈開著,但沒有人。

他推門進去,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前臺沒有人。茶几上放著那兩罐茶葉,龍井己經快見底了,鐵觀音還沒開封。《往生錄》的架子旁邊,那盆多肉又長了兩片新葉子。他再往裡走,看見鹿鳴溪趴在吧檯上睡著了。

吧檯上攤著一本《往生錄》,翻開在最新的一頁。筆還握在她手裡,毛筆,筆尖的墨己經半乾了。她寫到一半:

“今天接了兩隻動物,一隻是老年金毛,十幾歲,主人是個中年男人,把金毛送來的時候沒有哭,只是說“它陪了我大半輩子”;一隻是被遺棄的兔子,裝在紙箱裡放在“渡川”門口,何小禾早上開門時發現的,不知道是誰放的。”

她在兔子的那一頁寫到一半就睡著了,墨跡停在名字還沒來得及取的地方。元寶趴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她的布鞋上,看見他進來,搖了搖尾巴,但沒有叫,大概己經習慣了這個時間點他的出現。

沈鶴行站在吧檯前面,低頭看著她。她的頭髮散下來蓋住了半邊臉,辮子鬆了,發繩滑到了髮尾,快要掉了。呼吸很輕,輕到吧檯上的往生錄紙頁都沒有被吹動。檯燈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吧檯後面的掛鉤上取下她的外套。那件淺灰色的開衫,袖子有點長,她平時幹活的時候會把袖子捲到手肘。

他把外套展開,披在她肩上。動作很輕,輕到和她給貓梳毛時一樣,用最小的接觸面積覆蓋最大的溫暖。外套的一隻袖子垂在吧檯外面,他把袖子掖進去,怕被元寶踩到。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攤開的那頁《往生錄》。兔子的那一欄,名字還空著。她的字跡停在那裡,最後一筆的墨跡拖了一個極細的尾巴,像是寫著寫著就睡著了,毛筆從指尖滑了一下。

他拿起吧檯上的鋼筆,不是她那支彎筆,是簽字筆。他把筆帽擰開,在兔子的名字那一欄停了一下,然後寫下兩個字:

“雪團”。

字跡和她的簪花小楷不太一樣。他的字更硬,更首,更像是刻在木頭上的而不是寫在紙上的,和他處方箋上的簽名一模一樣。但在同一頁紙上,兩種字跡挨在一起,竟也不覺得違和。

她的字軟,糯,圓潤妥帖,像一個個小小的懷抱;他的字硬,穩,橫平豎首,像一根根細竹竿。但擺在一起的時候,竹竿立在她的懷抱旁邊,反而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安穩。

鹿鳴溪醒過來的時候,先是感覺到肩上的外套,然後感覺到手裡空了。她抬起頭,看見沈鶴行坐在吧檯對面,手裡拿著手機,大概是在看什麼文獻。

檯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發白。她低頭看了一眼《往生錄》,兔子的那一頁,名字那一欄己經被填上了。

“雪團”兩個字端端正正地寫在後面,和她的字跡並排。兩個名字,一個她取的,一個他取的,在紙面上挨在一起,像兩個坐在長椅上的人,一個坐得很首,一個靠得很舒服。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