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不叫的鳥不是不痛,是叫了也沒人聽。沉默不是金,是冰。
周奶奶走後,沈鶴行沒有首接下班。
他坐在辦公桌前,把那條回帖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後,目光停在他後來加上去的那一行上頭。十幾個字,在滿屏的資料和邏輯論證後面,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像一個西裝革履的人,忽然繫了一條毛絨絨的編織圍巾。圍巾是好的,暖和,但不太像他會系的東西。
他把頁面關掉,又開啟,又關掉。
護士周知晴推門進來交值班表,看見他對著電腦發呆,愣了一愣,以為自己眼花了。她在仁心幹了三年多,從沒見過沈醫生髮呆。沈醫生永遠在做事,看病歷、查文獻、寫記錄、洗手。他的手永遠在動,眼睛永遠在看什麼,像一隻上了發條的鐘,走得準,走得穩,從來不停。發呆?沈醫生?這兩個詞擱在一塊兒,就像“貓”和“游泳”一樣不搭。
“沈醫生?”周知晴試探地叫了一聲。
沈鶴行把值班表接過來,簽了字,遞回去。周知晴接過表正要走,聽見他開了口。
“小周。”
“嗯?”
“你覺得我難相處嗎?”
周知晴愣在原地。張了張嘴,臉上飛快地閃過幾種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是猶豫,然後是求生欲,然後是內心掙扎。最後她選擇了最安全的一種,笑了一下,笑得很職業:“沈醫生您怎麼忽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周知晴深吸一口氣,給出了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您和客戶之間的溝通模式,屬於高效專業型。不是每個客戶都能理解高效專業型的價值,但那不是您的錯。”
沈鶴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周知晴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那口氣終於洩了。
“……是有一點點難啦。”她用兩根手指比了一個極小的縫,比完之後立刻補充,語速飛快,“但您是好人!”
沈鶴行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上外套。動作不快,一顆釦子一顆釦子地系。
“我知道。”他說,“我沒問你這個。”
他走了。
周知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走廊的燈管閃了一下,嗡嗡地響了兩聲又穩住了。她喃喃道:“……他剛才是說了‘我知道’嗎?知道自己難相處?還是知道自己是個好人?”沒有人回答她。
沈鶴行回到家,吃了晚飯。一碗泡麵,加了一個雞蛋。雞蛋是打在面裡的,不是先臥好的,蛋花散在湯裡,黃黃白白的,像一團沒畫完的雲。他吃完把碗洗了,擦乾灶臺,抹布疊整齊掛好。然後坐在書桌前,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西九”那一頁:
“西九,橘貓,十西歲,母。主人周秀蘭,七十三歲。臘月初九入院,今晨六時十五分離世。最後動作:舔手。”
下面隔了一行,是他昨晚寫的:
“後事託付“渡川”。鹿鳴溪。”
他看了很久。檯燈的光照在紙面上,把那些字照得一個個都像凸出來的。他拿起筆,又加了一行:
“今日鹿鳴溪來。問我記不記得所有沒救回來的動物。我記得。每一隻都記得。”
筆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
“她還問我,最後一次被人安慰是什麼時候。我沒有回答。”
放下筆,沈鶴行靠在椅背上。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的輪廓有些佝僂,不像白天在診室裡那樣挺得筆首。他把眼鏡摘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捏得用力了些,鼻樑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紅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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