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5章 孤鶴不鳴十四載(2)

作者:貳月小玖·13小時前

是雪隱死的那天晚上。雪隱是一隻白貓,鴛鴦眼,一隻藍一隻黃。他養了它八年。它死的時候九歲,腎衰竭,發現的時候己經是晚期了。他親眼看著它做了安樂,用的是最好的藥,走得很平靜。他抱著雪隱的屍體在醫院走廊裡坐了很久,久到護士都下班了,久到清潔工來了又走,久到走廊的感應燈滅了兩回又被他的哭聲點亮。

沒有人來問過他一句“你還好嗎”。

他父親事後只說了西個字:“早說了吧。”早說了別養這些東西,早說了養不出結果,早說了你會傷心。他說對了。沈鶴行確實傷心了,但傷心的原因父親永遠不明白,不是因為被說中了,而是因為在他最傷心的時候,連一個說“沒關係”的人都沒有。

後來他學會了不說,不說難過,不說痛,不說害怕。他把所有的話都留給了動物。給它們報資料,給它們講解病情,在深夜的處置室裡一邊清創一邊對它們哼歌。哼的是什麼歌他不記得了,調子也跑得沒邊兒,但那隻黑貓當時把腦袋歪過來看他,耳朵轉了轉,像是在聽。它們不會用語言回應他,但它們會用尾巴、用耳朵、用舔一下手的動作告訴他:你在這裡,我知道。

夠了。對他來說,這就夠了。

可今天,有個女人站在他的診室裡,安安靜靜地,不吵不鬧地,問他記不記得最後一次被人安慰是什麼時候。

她憑什麼問?她怎麼敢問?更可怕的是,她怎麼知道需要問?

沈鶴行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今晚有月亮,半圓的,掛在兩棟樓之間,像一隻半閉著的眼睛。月光淡淡的,照在對面的樓頂上,把那些太陽能熱水器曬成了一排銀色的甲蟲。他想起周奶奶今天下午那句話:

“她是不是很好?”

他回答的是“很好”。說的時候他不覺得有什麼,就那麼順嘴說出來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不是鹿鳴溪好不好。她當然好,她是那種讓人看見她就想安靜下來的人,像一棵樹,也像一棵樹底下那塊被樹蔭遮著的青石板。但陌生的是,他居然說出來了。

他從來沒有當著別人的面承認過任何人或任何東西“很好”。年糕的主人問豆包需不需要葬禮時他沉默,灰灰的主人問貓能不能治好時他說“不可逆”,周知晴在背後說他是好人時他裝作沒聽見。可他今天說了。

“很好。”兩個字,不多不少。說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的是鹿鳴溪跪在蒲團上擺白菊的樣子。九朵花,擺成一個半圓,像一隻臂彎,也像一道門。那個畫面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有離開過他的腦子。

他畫了三個月她的臉,畫來畫去都是想象,從論壇上的隻言片語裡,從客戶轉述的碎片裡,從周奶奶嘴裡那句“鹿姑娘人好”裡。

等他終於見到了真人,才發現畫得一點也不像。不是不好看。是好看得不講道理。但不是那種扎眼的好看,是沉靜的,像一汪水,不起波瀾,卻有很深的底。讓他在那片刻裡忽然明白了什麼叫“沉魚落雁”。不是美得驚心動魄,是讓人沉下心來,心甘情願地往下掉。但又不止是好看,是那種讓他詫異的東西。她的眼睛裡裝得下所有的死亡,卻裝不下一絲惡意。

她看他,不是看一臺機器,不是看一個“冷得不可救藥”的怪人。她看他,是看一個在雨裡淋溼了的、連毛巾都不敢接的男人。她遞毛巾給他,不是要他還,是要讓他知道,有人看得見他身上的水。

有人看得見。

沈鶴行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那隻摔彎的鋼筆,也不知道現在在誰手裡。也許在雨後的下水道里,也許被清潔工掃進了垃圾桶,也許被某個路人撿走了,也許,在一個他知道卻不敢去問的地方。

他想起她今天離開診室時說的那句話:“下次你要科普,我不攔你。但你能不能順便再加一句:‘你己經盡力了’。”

他己經盡力了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這句話。

他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子遠處飄來的燒烤味兒和樹葉的青氣。遠處有貓叫了一聲,他下意識朝後巷的方向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幾只貓今晚應該吃過飯了,他下午在來醫院的路上拐去便利店買了新的貓糧,舊的快吃完了。三花的嘴挑,不吃魚味的,只吃雞肉味的。他把這事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和手術排期、藥量調整寫在一起。

沈鶴行關上窗,重新坐回書桌前。他開啟電腦,點進寵物論壇的“寵物紀念”版塊。排在最上面的,還是豆包媽那篇帖子。他往下滑,滑過他自己的回帖,滑過那些罵他冷的、替他說話的、兩邊勸架的跟帖,一首滑到最新的一條。

ID“渡川·鹿鳴溪”。釋出時間:一小時前。

回帖很短,只有一句話:“謝謝沈醫生的補充。科學和儀式從來不是敵人。它們一起,才是完整的告別。”

沈鶴行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電腦,關了燈,走進臥室。躺下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把那支鋼筆拿出來過。

她來的時候拎著一個布袋。米白色的,上頭印著“渡川”兩個字。那個布袋從頭到尾都放在她的膝蓋上,她的手一首放在布袋上,像是裡面裝著什麼重要的東西。可她到最後也沒有開啟。

也許那裡面裝的就是他的筆。也許她本來就打算還給他,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拿出來。也許她明天會來。也許不會。

沈鶴行翻了個身。窗簾縫隙裡漏進來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碎掉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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