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6章 舊箋處方紙上痕(1)

作者:貳月小玖·14小時前

題記:最怕的不是被誤解,是被看穿。誤解可以辯解,看穿無處可藏。

鹿鳴溪從仁心醫院出來之後,沒有首接回“渡川”。

她沿著那條種滿懸鈴木的街走了很久。樹上剛發的新葉嫩嫩的,被昨晚的雨洗過,綠得有些不真實,像是誰拿水彩調出來的顏色。她走得很慢,布袋在手裡一晃一晃的,鋼筆在布袋裡滾來滾去,碰到什麼,發出一聲聲細碎的脆響。那聲音小小的,叮叮的,像有什麼話要說,又說不出來。

她其實準備了很多話。

在去仁心的路上,她在腦子裡把該說的話排了整整一路,先說論壇那條回帖為什麼不妥,再說科學和儀式本來不是敵人,然後順帶提一句你的筆在我這兒,還你。她想好了語氣,不軟不硬,不卑不亢,像一個談判桌上的老手。話是一句一句碼好的,順序也對,輕重也對,連停頓的地方都預想好了。

可到了診室門口,她看見沈鶴行坐在那裡。金絲邊眼鏡壓著鼻樑,檯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另半邊落在陰影裡,輪廓深得像刀刻的。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意外,沒有心虛,甚至沒有準備戰鬥的戒備。就是平平的,靜靜的,像一潭從來不結冰、也不起浪的水。

她的腹稿就在那一瞬間全亂了。

鹿鳴溪聽見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那條回帖”,第二句是“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條”,然後就開始說那些不該說的話,你記不記得你救過多少隻動物,記不記得沒救回來的那些,記不記得最後一次被人安慰是什麼時候。這不是質問,這是把一個人掰開來看。她在“渡川”做了這些時日,見過太多失去寵物的人。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什麼時候該遞紙巾,什麼時候該假裝沒看見眼淚。

可她對沈鶴行做的不一樣。她把他的殼一塊一塊拆了,用的是最輕的力氣,拆的是最裡面那層。

他不欠她什麼。他們只見過兩面。她憑什麼?

可她就是沒忍住。

也許是因為昨天晚上她在後巷看見他抱著一隻黑貓上藥的樣子。眼鏡歪在鼻樑上,他也沒扶。聲音輕得像是怕把夜色驚碎,對那隻貓說“別動,馬上好”,那五個字,比她對所有客戶說過的所有話都輕,都軟。也許是因為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對別人冷,是因為他把所有的溫度都留給了不會說謝謝的生命。也許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圍裙口袋裡那支鋼筆的主人,比她想象的要孤獨得多。

她原以為他只是冷,後來才知道,冷只是他穿在身上的一件衣裳,穿得太久了,脫不下來了。

鹿鳴溪在一棵懸鈴木下停住腳步。樹冠很大,把頭頂的天空遮去了大半,只剩幾片漏下來的光斑,落在她的布鞋上,像碎金紙。她仰頭看了看那些新葉子,葉脈一根一根的,嫩得透明。

她忽然想起周奶奶的話:“他這個人,不會笑。”

可他不是不會笑。他是忘了怎麼笑。一個人太久不笑,面部的肌肉就會忘記那個動作。就像一個人太久不說話,聲帶就會生澀。他不是不願意。是不會了。

她把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往回走。走到“渡川”門口時,何小禾正蹲在臺階上給元寶梳毛。元寶趴在太陽地裡,西條短腿攤成西根小棍,尾巴搖得地板啪啪響,看見鹿鳴溪回來了,想爬起來迎接,被何小禾一把按了回去。

“鹿姐,你去哪兒了?”

“仁心。”

“你去仁心?找那個沈醫生?”何小禾的梳子停在半空中,“你是不是去罵他了?我看到他那個回帖了,也太過分了吧……”

“我沒罵他。”

“那你去幹嘛?”

鹿鳴溪在臺階上坐下來,把布袋放在膝蓋上。元寶翻了個身,把肚皮亮出來求摸。那肚皮粉粉的,上頭有一小片白斑,形狀像一隻倒扣的小靴子。她伸手摸了摸,元寶滿足地哼了一聲,西條短腿往空中蹬了兩下,又軟塌塌地垂下來。

“我去告訴他,他己經盡力了。”

何小禾愣了愣。梳子從手裡滑下來,磕在臺階上,發出一聲脆響,把元寶嚇得耳朵一抖。

“鹿姐。”何小禾把梳子撿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你說的那個‘他’,是沈醫生?”

鹿鳴溪沒回答。她低頭看著元寶的肚皮,那隻小靴子形狀的白斑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她看了好一會兒。

“小禾,你覺得沈醫生這個人怎麼樣?”

”。帥“:想了想頭著歪禾小何

”?呢帥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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