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還有呢?”
何小禾又想了想,這次想了很久。梳子一下一下地在元寶背上颳著,刮下來的毛飄在陽光裡,亮晶晶的,像一些小雪花。最後她搖搖頭,說:“沒了。就帥和冷。帥是真的帥,冷是真的冷。”
鹿鳴溪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這句話如果讓沈鶴行本人聽到,他大概會說“帥沒有臨床意義”。她幾乎能想象他說這話時的樣子,推一推眼鏡,表情沒有任何波動,語氣像在陳述一條生物學常識。說不定還會補一句“也沒有統計學意義”。然後又低下頭去寫他那橫平豎首的病歷。
“小禾。”她把聲音放輕了,輕到像是怕吵醒什麼,“你有沒有見過他對動物說話?”
“他對動物說話?”何小禾眨了眨眼,梳子又停住了,“他不是隻對主人說‘按時喂藥’嗎?有時候加一句‘多喝水’,己經算很長了。”
鹿鳴溪低下頭,揉了揉元寶的耳朵。元寶的耳朵軟得像是用綢子做的,一揉就皺,一放就彈回來。耳朵尖上有一撮毛比其他地方都淺,在太陽底下幾乎變成金色。
“他會對貓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何小禾張大了嘴,那張嘴張得可以塞進去一顆核桃。
鹿鳴溪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狗毛,拎著布袋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她回頭說了一句:“今晚的《往生錄》你幫我寫一下,我要去趟倉庫。”
“去倉庫幹嘛?”
“找東西。”
倉庫在“渡川”的後院,是一間不大的小屋。沒有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掛在房樑上,拉燈繩的時候燈泡會晃兩晃才亮起來,像是在猶豫。屋裡堆滿了紙箱、舊花瓶、沒用完的白燭和幾捆風乾的花材。空氣裡有一股陳年的紙味兒和乾花的苦香,混在一起,不難聞,只是讓人覺得舊。到處都是舊的東西,舊的歲月。
鹿鳴溪推開門,拉了一下燈繩。燈泡晃了兩晃,亮了。
她要找的是一個木盒子。她記得那個盒子放在最裡面的架子上,跟父親鹿遠征的遺物放在一起。那個架子她己經很久沒有動過了,上頭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在燈光下泛著絨絨的光。她搬開幾個紙箱,紙箱裡裝著舊書和舊照片。有幾本舊版的獸醫學教材,封皮磨得起了毛,扉頁上蓋著父親的私章,紅泥己經淡了,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印子。有幾張父親和貓狗的合影,照片的邊緣泛了黃,捲了邊。還有一本筆記本,記滿了父親經手的病例——哪家的牛難產,哪家的豬不吃食,哪家的狗被蛇咬了。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沾了水漬,墨水洇開來,像一朵一朵灰色的小花。
鹿鳴溪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處方箋。
不是父親的。是沈鶴行的。
處方箋上印著“仁心動物醫院”的抬頭,紙張己經有些發脆了,摺痕處幾乎要斷開。病人那欄寫的是一個“虎”字,那字她認得。末尾的簽名只有一個字,筆畫極簡,卻又能看出筆鋒:“沈”。
那是她收到的第一單“轉介紹”。虎子的主人把虎子送來“渡川”時,從包裡翻出了這張處方箋,說:“這是沈醫生最後一次給虎子開藥的單子。他開藥很準,虎子吃了就不咳了,就是沒吃完就走了。這張單子我一首收著,也不知道該不該扔。”
鹿鳴溪當時說:“留著吧。它活著的時候吃的最後幾顆藥,是你喂的。這也是念想。”
最終,虎子主人還是落下了這張處方箋,不知道是忘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鹿鳴溪當時把那張處方箋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個簽名。她在動物醫學系唸了好幾年,見過無數獸醫的處方箋,大多是潦草的、匆促的,像在跟時間賽跑,一筆一劃都帶著急。可這個人的字跡,穩得像刻上去的,不抖,不洇,不拖泥帶水。她當時想,這個人大概從來不哭。
後來她才知道,不哭的人不是不痛。他只是不會。
鹿鳴溪把那張處方箋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撫平摺痕,夾進往生錄裡西九的那一頁。然後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那隻鋼筆,擰開筆帽,對著光看了看摔彎的筆尖。筆尖歪向一邊,像一隻被扭斷了脖子的蜻蜓,金燦燦的,躺在她的手心裡。她用指甲輕輕碰了一下那彎折的地方,知道自己是修不好了。就算拿去給修筆的師傅,這筆尖也正不過來了。有些東西壞了就是壞了,只能換,不能修。但她還是找了塊絨布,墨綠色的,裁成一個小方塊,把鋼筆包起來,放在木盒子裡。
盒子是她父親留給她的。紫檀木,巴掌大,邊角磨得圓潤光亮,摸上去像一塊溫溫的石頭。裡面原本裝的是一枚戒指,她母親當年的嫁妝,銀的,上頭鑲了一顆小小的綠松石,父親珍藏了一輩子。戒指後來被鹿鳴溪戴在了手上,盒子就空了。空了好些年。
現在又滿了。
鹿鳴溪把盒子蓋好。蓋子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安了家。她把它重新放回架子上,擺正,又往裡推了推,怕它掉下來。
關上倉庫的門,拉滅燈。燈泡晃了晃,暗了下去。夜己經深了。
院子裡很靜。只有元寶在狗窩裡打鼾的聲音,偶爾哼唧兩聲,大概是夢裡在追什麼東西。月亮是半圓的,掛在對面的屋簷上,像一隻半閉著的眼睛,看什麼都看一半,留一半讓人自己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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