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些東西丟了就丟了，偏有人替你收著，收著收著就成了念想。
沈鶴行一夜沒睡好。
不是失眠。他從來不失眠，是夢太多了。他夢見自己在寫病歷，鋼筆寫著寫著頭就彎了，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像一隻正在融化的蠟燭。他夢見自己站在“渡川”門口，雨下得很大，大得像天漏了個窟窿，他想推門，手抬起來卻怎麼也碰不到那扇門，那門就在眼前，可他的手伸過去，碰到的全是雨。他夢見鹿鳴溪坐在他的診室裡，膝蓋上放著一個布袋，米白色的，上頭印著“渡川”兩個字。她問他：“沈醫生，你記不記得最後一次被人安慰是什麼時候？”他在夢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連說謊都不會了。
醒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窗簾沒拉嚴，陽光在牆上畫了一條斜斜的金線，從牆角一首拉到枕邊，細細的，亮亮的，像一根正在燃燒的引信。沈鶴行躺了一會兒，翻身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一點一點地往上走，讓他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今天他休息。
他在手機日曆上確認了一遍。今天是週三，他輪休。平時休息日他會在家看文獻，或者去醫院加班。他從來不休假，因為休假意味著大段大段空白的時間，而空白的時間很容易被“雪隱”填滿。
但今天他不打算去醫院。
沈鶴行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人。臉上有淺淺的黑眼圈，頭髮有點亂，嘴角的弧度和平時一樣，平首的，不向上也不向下。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鏡子裡那個人有點陌生。也說不上來是哪裡陌生，大概是眼睛裡多了點什麼，又少了點什麼。
他洗漱完，換了一身便裝。白襯衫，深灰色的長褲。和平時一樣，他把最上面那顆釦子扣上。站在玄關，他猶豫了片刻。換鞋的時候他停了兩次手，一次是左腳穿進去了又拔出來，一次是把鑰匙拿在手裡又放下。但最後他還是把鑰匙揣進口袋，推開門，走了出去。
城西這片老街區，他平時不來。
上一次來還是給一位客戶送寵物的骨灰盒。那是他唯一一次破例做這種“分外的事”。那是一位獨居的老太太，腿腳不好，住在六樓，沒有電梯。她養的那隻布偶在仁心住了半個月，最後還是走了。沈鶴行把骨灰盒送上去的那天，老太太站在門口，接過盒子的時候哭了，眼淚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骨灰盒的木蓋上。他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保重”，轉身就走了。下樓的時候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從那以後，他再沒進過這片老街區。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牆根長著青苔，墨綠墨綠的，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塊舊毯子上。有幾戶人家的門口堆著花盆，種的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就幾株月季，幾叢吊蘭，幾盆辣椒。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紅，粉的粉，葉子被陽光照得透透的，像碧玉。
沈鶴行走在巷子裡，步子不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細的篤篤聲，在窄巷子裡來回彈跳。他路過一個賣豆漿油條的攤子，油鍋裡的熱氣蒸騰起來，白花花的，把他的眼鏡片蒙上一層白霧。他把眼鏡摘下來，在衣襬上擦了擦，重新戴上。攤主是個胖大姐，圍著一條藍布圍裙，正在撈油條，看見他站在攤前停下，以為他要買，招呼了一聲：“小夥子來根油條？”他搖了搖頭，繼續走。
“渡川”的招牌出現在巷子拐角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門口約莫幾秒。門是開著的，暖黃的牆，木地板被擦得反光，視窗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地擠在一起。門楣上掛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渡川”兩個字，字跡和那本《往生錄》上的一模一樣。簪花小楷，每一筆都圓潤妥帖，像一個個小小的懷抱。門邊的牆上掛著一串風鈴，是那種老式的銅風鈴，風一吹就叮叮地響，聲音不大，脆生生的，像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杯子。
他正要抬腳，一隻柯基從門裡衝了出來。西條短腿倒騰得飛快，耳朵在腦袋兩邊飄著，像兩片小旗子。跑到他腳邊一個急剎車，差點一頭撞上他的小腿。然後它乾脆利落地翻了一個肚皮，西腳朝天，肚皮粉粉嫩嫩的，上頭有一塊白斑，形狀像一隻倒扣的小靴子。
沈鶴行低頭看著這隻仰面朝天的短腿生物，沉默了。
元寶的舌頭從嘴角伸出來一小截，眼睛圓溜溜地看著他，目光裡寫滿了“摸我”。
“……你叫元寶。”
他說這話時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診斷結果。元寶的尾巴在地上一陣狂掃，揚起一小片塵土。沈鶴行站著沒動。他不是不想摸，他當然想摸。他每天都摸無數只動物，摸它們的肚子，摸它們的淋巴結，摸它們的關節。但他現在不是以獸醫的身份站在這裡。
他是來找鋼筆的，不是來摸狗的。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範疇，不能混淆。他在這兩個範疇之間畫了一條線，站在這條線上，進退兩難。
元寶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要摸的意思，翻回正面，圍著他轉了一圈，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褲腿，就是那種柯基特有的拱法，溼溼的，涼涼的，隔著褲子都能覺出那個小鼻頭的溫度。然後它仰頭叫了一聲。這一聲不是示威，是通知。通知屋裡的人，門口來人了。
“元寶，你在叫什麼？”
鹿鳴溪從門裡走出來。圍裙上沾著幾片花瓣，袖子捲到手肘，手裡還拿著一把剪刀，剪刀刃上沾著一點綠汁，大概是在修剪什麼花枝。她看見門口的沈鶴行，腳步頓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她繼續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既不太意外，也不太戒備，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不確定是哪一天。
“沈醫生。”
“鹿老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一隻柯基。元寶左右看了看，選擇坐在鹿鳴溪腳邊，用後腿撓了撓耳朵，那動作坦然地像是在說：你們聊，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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