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的那支？”
“……是。”
“筆帽上刻了個‘鶴’字？”
“……是。”
鹿鳴溪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她的腳步不快，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吱呀聲。過了一會兒，她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紫檀木的小盒子。盒子巴掌大，邊角磨得圓潤光亮，在陽光下發著暗暗的光。
沈鶴行接過盒子，開啟。
鋼筆躺在裡面。用一塊深藍色的絨布墊著，絨布裁得整整齊齊，邊邊角角都掖得服帖。筆身被擦得很亮，亮得可以照見人影，筆帽上的“鶴”字在日光下泛著銀白的光，那個字他看了那麼多年，從沒發現它有這麼亮過。只有筆尖還是彎的，彎成一個弧度，像一隻飛累了的鳥低下頭去。但那弧度和他記憶裡自己摔的角度不太一樣。
“筆尖摔壞了。”鹿鳴溪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帶任何多餘的歉意或解釋，“我本來想修，怕修壞了。你拿回去自己弄吧。”
他看了幾秒，就幾秒，然後把鋼筆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他的手停在盒蓋上，指尖感覺到木頭的紋理，細細的，密密的，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
“這是你的盒子？”
“我父親留給我的。”
“你父親？”
“走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節哀”。他知道這兩個字有多輕，輕得像在瀑布面前遞一杯水。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反而是最重的。
鹿鳴溪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收筆。陽光從巷子上方斜照進來，照在她的頭髮上，髮絲邊緣有一圈淡淡的光。
“沈醫生。”她開了口，聲音不急不緩，“那天晚上，我在後巷看到你和那隻黑貓在說話。”
沈鶴行的手頓了一下。但只是頓了一下，繼續把盒子收進口袋。口袋有點小，盒子勉強塞進去，鼓出來一個方方正正的形狀。
“那隻黑貓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
“為什麼不取？”
他沉默了一會兒。巷子裡有風穿過，那串銅風鈴叮叮地響了幾聲，像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杯子，又像什麼都沒有。
“取了名字就是自己的了。我養不了。”
鹿鳴溪的眼神動了一下，只是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碰到了什麼地方。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沈鶴行把木盒子在口袋裡又按了按，確認它不會掉出來。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巷子裡的陽光被兩邊的屋簷裁成一長條，他站在那一長條陽光的邊緣，半邊身子亮著，半邊身子暗著。
“那天，”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從嗓子眼兒深處掏出來的，“你說的那句‘沒關係的’……”
他停了一停。風鈴又響了。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
他邁開步子。皮鞋踩著石板路，篤篤聲漸漸遠了。那個背影很首，很挺，白襯衫被風吹得貼了一下背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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