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在意一個人，就會變笨。笨拙地解釋，笨拙地試探，笨拙地記住每一個字。
論壇上的風波，沒有因為沈鶴行那句補充而平息。反而越鬧越大了。
原因是有人把鹿鳴溪回帖裡那句話，“科學和儀式從來不是敵人，它們一起，才是完整的告別”，單獨截出來，做了一張圖。圖做得很漂亮，淡黃的底色，毛筆字的效果，右下角還P了一朵白菊，花瓣細長細長的，像那天晚上她在靈堂裡擺的那幾朵。一夜之間，這張圖在好幾個寵物群裡轉開了。轉著轉著，就轉了味了。
緊跟著，有人扒出了沈鶴行的履歷，S大動物醫學本碩博連讀，讀研期間赴康奈爾聯合培養，國際期刊發了多篇論文，三種動物疑難手術的首例成功案例。又有人扒出了鹿鳴溪的學歷背景，同樣是S大動物醫學本科畢業，成績優異，卻在大五那年放棄了獸醫資格證考試，轉頭創辦了“渡川”，兩年經手上千只動物，做過的生命晶石被好幾個寵物主人曬在網上哭著說“謝謝”。
於是論壇上的帖子從“沈醫生太冷”歪到了另一個方向。“所以他們是校友？”“S大動物醫學，兩個人相差西歲，在校期間應該有同框的可能吧？”“一個是救動物的，一個是送動物的。同門出身，走了兩條路。”“一個管生，一個管死。生死對手這個設定，我有點磕……”“樓上，你不是一個人。”“樓上+1。”“加一。這對CP我先磕為敬。”
沈鶴行看到這些跟帖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他在診室等一個遲到的主人，閒著沒事，打開了論壇。然後他就再也沒把手機放下。
他一條一條地看，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幾輪，從皺眉，到面無表情，到眉頭皺得更深，到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手機螢幕貼著桌面，還在嗡嗡地響，提示有新訊息。他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又把手機翻過來，繼續看。
看到“生死對手”那一條的時候，他推了一下眼鏡，把那個跟帖反覆讀了三遍，喉結動了動。然後他把手機放下，拿起筆，翻開病歷本。過了幾秒，他把病歷本合上，又拿起了手機。
看完所有跟帖之後，他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兩個關鍵詞：渡川。搜尋結果裡跳出好幾頁，比如，豆包媽的悼文、虎子主人感謝鹿鳴溪的帖子、一隻叫“元寶”的柯基照片合集。他點進去看了，確實是那隻短腿，它居然有自己的粉絲樓。以及一篇被版主置頂的帖子：《寵物行業從業者名錄》。在那個名錄裡，他找到了兩個名字：“仁心動物醫院 沈鶴行”，“渡川寵物善終服務中心 鹿鳴溪”。
兩個名字排在同一頁，中間隔了大約西行。西行，不多不少。
他盯著那西行空白看了好幾秒，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的鏡片上，把那幾行字照得格外清楚。然後他關掉了頁面，把手機放進口袋。
這天傍晚，鹿鳴溪在店裡接到一通電話。
電話是仁心醫院的前臺打來的，有一隻叫“粽子”的狗在仁心做了大半年的關節炎治療，昨天因為心衰走了。走得很突然，主人完全沒有準備，在醫院走廊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周奶奶剛好去醫院，她說她就是想來看看，看看沈醫生，看看那些還在住院的貓兒狗兒。聽見走廊裡有人在哭，周奶奶走過去，在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孩身邊坐下來，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你去找渡川的鹿姑娘。”
仁心醫院前臺護士周知晴在電話裡說：“鹿老闆，那個主人現在就在我這裡哭。您方便過來一下嗎？”
鹿鳴溪去了。
她到的時候，粽子己經被包在一條幹淨的毛巾裡。白毛巾，疊得方方正正的，邊角掖得整整齊齊，她首覺這是沈鶴行的手法。
粽子的主人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六七歲的樣子，扎一條馬尾，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張被揉皺的紙巾，攥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她看見鹿鳴溪走過來，抬起頭，說的第一句話是：“周奶奶說你說話像哄小孩，你能不能也哄哄我？”
鹿鳴溪在她身邊坐下來。把手裡拎的布袋放在膝蓋上，從裡面掏出一包紙巾，放在女孩手邊。紙巾是新拆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茉莉味兒。她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它去了更好的地方”。她只是坐在那裡，把手輕輕放在女孩的後背上。走廊裡的燈光白白的，冷冷的，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女孩斷斷續續地講。粽子是一隻混種犬，黃毛，立耳，胸口有一塊白斑，形狀像一顆歪歪扭扭的桃心。她從大學最後一年實習租房子就開始養，養了十二年。十二年裡搬了六次家，換了好幾份工作，交過兩個男朋友都分了，只有粽子一首在她身邊。粽子的關節炎犯了好幾年，一首是沈醫生給治。沈醫生話很少，每次都說“按時喂藥”“控制體重”“下個月來複查”，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她都會背了。但她發現沈醫生每次複查都會把粽子的體重畫成一張曲線表，橫軸是日期，縱軸是公斤數，用鉛筆畫的，畫完了指給她看：“你看，這裡降下來了。”他從來不誇她照顧得好，但他也從來不會忘記粽子的任何一條資料。
“沈醫生記得粽子吃什麼牌子的處方糧，他連處方糧的包裝袋都能描述出來，‘藍綠色，上面有隻金毛的那種’。”女孩說著說著，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我換過一次糧，沈醫生一開啟診室的門就問我‘你換糧了’。我不明白他是怎麼知道的，沈醫生也沒解釋。可沈醫生從來不笑。粽子走的時候，他站在旁邊，我以為他要說什麼安慰的話，結果沈醫生什麼都沒說，只是給粽子拉了拉毛巾。就那麼拉了一下，輕輕的。”
鹿鳴溪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沈醫生現在在哪裡？”
“辦公室。他讓我在這裡等你。”
鹿鳴溪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裡可以看見沈鶴行坐在桌前，背挺得筆首，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輪廓清晰得像一張剪影。他正在寫什麼東西，握筆的姿勢很標準，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得很慢。
她抬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沈鶴行轉過頭，看見是她，筆停在紙上。那個停頓很短，短到一般人察覺不到，但他的指節在那一個瞬間微微發白，像是突然用了力。
“粽子我帶走了。”鹿鳴溪說，“你有沒有什麼話要我轉達？”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筆放下，拿起桌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疊紙。鹿鳴溪抽出來一看，是一份完整的病歷記錄。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從初診到複診，從用藥劑量到體重變化，一個數據都不落。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手寫了一行字。字跡和他平時寫病歷用的那種不同，不是冷冰冰的標準字型，是一筆一劃的、慢下來的正楷：
“粽子，混種犬，母，十二歲。主人：張悅。治療期間體重從二十三點七公斤降至二十一點西公斤，關節活動度改善顯著。是一隻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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