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藏得最深的溫柔，露一點就讓人招架不住。不是事大，是人。
粽子的事情之後，沈鶴行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從沒經歷過的困境。
他被貼上了標籤。不是“冷”，不是“機器”，不是“科普鬼才”，是“悶騷”。這個標籤的來源，是論壇上那條帖子下面的熱評第一。那條評論是這麼寫的：“什麼叫‘它是’？！你倒是說清楚，它是好狗，還是它減肥成功了？兩個字讓人猜一宿，沈醫生你這不是高冷，你這是悶騷啊！！”點贊數好幾百，樓中樓裡還跟了一長串“哈哈哈哈”和“真相了”，還有人專門@了他的ID，說“沈醫生你出來走兩步”。
沈鶴行用了整整好幾分鐘才從手機上移開視線。他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螢幕朝下扣著。螢幕透過玻璃桌面還在亮，幽幽的光從桌底下漏出來，像什麼藏不住的東西。他拿了一張列印紙蓋在手機上，列印紙太薄了，光還是透。又加了一張。然後他去洗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水又洗了一遍手，最後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那個人，金絲邊眼鏡，冷白皮，嘴角平首，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悶騷”。他活了快三十年，被人貼過很多標籤，“書呆子”“不合群”“一臺治病的機器”。“悶騷”，倒是第一次。
他對著鏡子推了一下眼鏡，把鬢角邊一滴水珠擦掉，走回診室，坐在椅子上，把兩張列印紙從手機上一張一張拿開。
他看了幾秒螢幕，然後把論壇App刪了。
半小時後，他又裝回來了。
沈鶴行跟自己說這是因為工作需要，寵物醫院的工作人員關注寵物論壇，合情合理，論壇上有許多寵物主人分享的病例，有些具有臨床參考價值。但裝回來之後他點開的第一個頁面不是病例交流帖，不是藥物資訊帖，是那個《寵物行業從業者名錄》。他往下翻了翻，翻到“渡川寵物善終服務中心 鹿鳴溪”那一行，看了幾秒，然後他關掉頁面，開啟電腦，開始寫今天的病歷。
病歷寫了兩行，打錯了一個字，刪掉重打，又打錯了。他把鍵盤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對著天花板嘆了口氣。那口氣很短，短到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下午，鹿鳴溪收到一個快遞。快遞不是快遞公司送來的，是仁心醫院的周知晴自己騎電瓶車送來的。周知晴把東西放在“渡川”的前臺上的時候，一頂粉色安全帽還夾在胳膊底下，腦門上沁著一層薄薄的汗，臉上的表情是一半尷尬一半使命感。
“鹿老闆。”周知晴從包裡掏出一個紙袋，牛皮紙的，封口折得整整齊齊，遞過來，“這是沈醫生讓我送來的。他說是給元寶的。”
鹿鳴溪接過來，開啟袋子，裡面是一盒犬用關節保健品。包裝盒上印著一隻金毛的照片，金毛咧著嘴笑，毛色亮得像抹了一層蜜，旁邊的標語是：“為愛寵的關節健康保駕護航”。她把盒子翻過來看了看成分表，又翻回去看了看那隻金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元寶又沒有關節炎。”
周知晴的表情更復雜了，她說“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我說‘沈醫生，元寶沒有關節炎啊’。他看著我，說了六個字：預防大於治療。”
鹿鳴溪低頭看了看那盒保健品，又抬頭看了看周知晴。周知晴的表情像是在說“我跟你說過他是這種人吧”。
“他還說什麼了？”
“他還說，‘短腿品種，髖關節壓力大。’”周知晴一字一頓地把那句診斷背完，然後攤了攤手，“我真的，我幹了幾年了，從沒見過他對一個，嗯，對一個客戶家屬這麼上心。”
“家屬？”
“您不是嗎？”說完周知晴攤了攤手，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重重地落回身側，“不是家屬，難道算業務夥伴？”
鹿鳴溪沒有說話，她只是把保健品收下，擱在櫃檯邊的矮茶几上。元寶聞到味兒，從後院顛顛地跑過來，西條短腿在木地板上打著滑，屁股甩得圓滾滾的，差點兒一頭撞上櫃臺腿。它圍著那盒保健品轉了一圈，用鼻子拱了拱，塑膠包裝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大概覺得不是好吃的，又顛顛地跑回後院去了。那背影頗有幾分失望的意思。
“我是他的誰？”鹿鳴溪問，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問周知晴，又像是在問自己。聲音落在地上，沒有人接。
周知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的臉從尷尬變成了另一種更復雜的尷尬，那是一種被夾在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卻都不肯說破的事實中間的表情，進不得，退不得，只能停在半道上。最後她以一種“我豁出去了”的語氣說：“鹿老闆，我跟您說實話吧。我們全醫院都在猜你們倆是什麼關係。上個月投票結果：‘冤家’排第一，‘前女友’排第二，‘商業競爭對手’排第三。經過這幾天，排名己經更新了。”
“……現在呢？”
“第一是‘磕到了’。”
周知晴走了之後，鹿鳴溪把那盒保健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翻過來，翻過去，又翻過來。包裝盒上那隻金毛還是咧著嘴笑，笑得很職業，很標準，跟它要推銷的東西一樣標準。為愛寵。
她把保健品放在茶几上，拍了張照片，發給沈鶴行。附言只有五個字：“元寶說謝謝。”
過了一會兒，回覆來了：“元寶不會說話。”
鹿鳴溪看著螢幕笑了一聲，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這個人果然會這麼說。他大概永遠也學不會順著一句玩笑話說下去，就像他學不會在客戶的感謝面前說一句“不客氣”。她幾乎能想象他打出這行字時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著，拇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錯別字，然後按下發送鍵，完全不知道這有多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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