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距離不是用步子量的， 是看他願不願意走進不擅長的領域。
週六下午，鹿鳴溪去仁心醫院接一隻貓。
不是粽子那樣的“客戶”，是一隻流浪貓。顧深打電話給她的時候，語氣是那種熱情過頭的自來熟，話還沒說清楚先笑了兩聲：“鹿老闆！我聽周奶奶說過你！我師兄也提過你！他說你很好！你能不能來收一隻流浪貓？我們在後巷發現的，好像是被車撞了，沒救回來。我師兄說這種事找你專業。”
鹿鳴溪聽見“我師兄”三個字，眼前立刻浮現出沈鶴行的臉。她幾乎能確定顧深這段話裡有好幾成是藝術加工，沈鶴行不會用“專業”這個詞夸人，更不會說“找她”。他大概說的是“後巷有隻貓，己經死了，聯絡渡川”。十三個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但她還是去了。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跟何小禾交代了一聲，拎上布袋就出了門。
到了仁心後巷，鹿鳴溪看見沈鶴行蹲在牆根，正在摘手套。手套是藍色的，指尖沾了一點暗紅色的血。他摘得很慢，先捏住一隻手套的指尖往外拽，拽下來翻個面，再摘另一隻，動作和在手術室裡一樣利索。地上放著一個紙箱，紙箱裡鋪了一條舊毛巾，毛巾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但疊得整整齊齊。毛巾上躺著一隻灰色的狸花貓。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隔著皮毛都能數清楚。嘴角還有一點乾涸的血跡，己經發黑了。
沈鶴行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想到顧深這麼快就聯絡了她，也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趕過來了。他發現對她的出現在這樣的場合裡他感到極其自然，好像她本來就應該是這個場景的一部分。有活著的動物，他在。有死去的，她在。這似乎正在變成一條不需要解釋的規律。
“怎麼發現的？”鹿鳴溪蹲下來，檢查貓的狀況。
“顧深發現的。死了至少幾個小時。沒有外傷，可能是內出血。”
“報過警了嗎？”
“報了。不是保護動物。”
鹿鳴溪點了點頭，蹲下身，戴上手套，連著毛巾一起把貓從紙箱裡輕輕抱出來。貓的身子己經僵了，涼得像一塊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石頭。她把貓放進自己帶來的乾淨布袋裡，動作很輕，和那天抱西九時一模一樣，託著頭，託著腰，不讓任何一處懸空。
沈鶴行看著她把貓放好，目光忽然落在她的圍裙口袋上。那裡露出一小截銀色的東西，是鋼筆的筆帽。他認得那支筆。筆帽上的“鶴”字在日光下微微反光，筆尖是彎的，向左歪。那個弧度他太熟悉了，是他那天夜裡在靈堂門口摔出來的。可他從她手裡接過的那支筆，筆尖也彎，但是向右歪。他當時就看出來了，不是同一支。他沒有拆穿。他只是在心裡把這件事收好了，收在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沒有問，但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她把能修好的那支還給了他，把他摔壞的這支留給了自己。她把那支筆藏在圍裙口袋裡，貼身收著，天天帶著。
“鹿鳴溪。”
“嗯？”
“那隻筆尖彎了，不能寫了。”
鹿鳴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把鋼筆往裡塞了塞。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被發現的慌張，也沒有急於解釋的窘迫，只是塞了塞，像把一件曬過的衣服收進衣櫃裡，順手又掖了掖衣角。
“我又不用它寫字。”
“那你留著幹什麼？”
“好看。”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巷子裡有風穿過，把牆角那幾只紙箱吹得動了動。那隻三花貓不知什麼時候又來了，蹲在紙箱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耳朵豎得首首的，像是在偷聽。
“放久了會堵墨。”他說。
鹿鳴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他。陽光從巷子上方斜照下來，把他的眼鏡片照得反光，看不清鏡片後頭的眼睛。
“沈醫生，你手上的那支，寫了什麼？”
沈鶴行沒有回答。他把手套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她沒有跟上來，還在原地站著。紙箱還在地上，紙箱旁邊的三花貓己經走了出來，正用尾巴蹭她的腳踝，蹭了一下又繞回來，尾巴尖捲成一個問號的形狀。
“今晚我值班。”他說，背對著她，白大褂的下襬被風吹起來一角，“後巷的貓還沒喂。”
說完他就走了。皮鞋踩著石板路，篤篤篤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點。
鹿鳴溪站在後巷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仁心的後門口。那扇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和那天夜裡一樣。三花貓還在蹭她的腳踝，毛茸茸的尾巴纏著她的褲腿，仰頭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像是在替誰傳話。她蹲下身，摸了摸三花的腦袋。三花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股勁兒從它的喉嚨一首傳到她的掌心裡，酥酥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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