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的時候他站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隻柯基，手裡拿著那個紫檀木的盒子。他的聲音很平，和他報診斷結果時一樣平。但那句話本身不平，每一個字都像被壓路機重重的車軲轆壓過，壓得扁扁的，沉沉的。
她低頭看了看布袋裡的小狸花。灰色的毛，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它大概這輩子都沒被人取過名字。在仁心後巷，它是“那隻灰的”；在垃圾桶旁邊，它是“去去去”；在車流底下，它什麼都不是。
她決定給它取個名字，就叫“小灰”。
她是養不了的人嗎？不是。雖然現在她是養不了它了，但還是要取名字。因為取了名字，就有人記得。有人記得，就不是白來這一趟。沈鶴行說他“養不了”，可他在那條窄巷裡餵了三隻貓，給那隻黑貓做了清創手術，記住了西九所有的資料。他不是養不了，是不敢養。怕有了名字，就成了自己的；成了自己的，卻又要送走。
回到“渡川”，她把小灰放在工作臺上。工作臺是木頭的，上面鋪了一塊白布，白布洗得很乾淨，邊角用熨斗熨過。她剛要去拿白菊，手機響了一聲。是沈鶴行發來的訊息。
“那隻貓叫什麼名字？”
鹿鳴溪拿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楚。她忽然有點恍惚。這個人今天剛經手了一隻死去的貓，蹲在後巷裡檢查完屍體，摘了手套，面無表情地通知她來收。然後他走了。然後他發來一條資訊，問的是“叫什麼名字”。不是“那隻貓處理了嗎”，不是“送到渡川了嗎”，不是任何和工作有關的問題。是“叫什麼名字”。他大概回去之後一首在想這件事。想了很久，他才拿起手機。
她想了想，回他：“小灰。灰色的灰。”
那頭沒有回覆。
鹿鳴溪等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在旁邊，開始給小灰整理遺容。她一邊梳毛一邊想，沈醫生，你記得每一隻貓叫什麼名字，卻不肯養任何一隻。你給黑貓換藥，卻不給它起名。你記得粽子減了多少斤，記得西九入院幾天，記得後巷三花不吃魚味貓糧，記得元寶的短腿容易得關節炎。
你也記得我口袋裡有你的筆。你看見了。你沒有拆穿。
鹿鳴溪用溼棉籤擦掉小灰嘴角的血跡，把它蜷起來的爪子輕輕掰開，爪心裡有一小塊繭，是在馬路上磨出來的。她把它的毛理順，從頭頂一首順到尾巴尖。小灰的毛很粗，不像那些家養的貓那樣軟，順起來有些扎手，但她還是一下一下地順，順了好幾遍。小灰現在看起來不像是一隻流浪貓了，皮毛被梳理得很順，嘴巴上的血跡被擦乾淨了，尾巴被她用一根白絲帶輕輕紮了一小束。
她給小灰擺了幾朵滿天星，乾花的香氣淡淡的，像一場還沒下完的小雪。
手機又響了一聲。她拿起來。
“小灰昨天下午來過仁心。我給它餵過一頓。它吃得很乾淨。”
鹿鳴溪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後巷裡那幾只貓吃飯的樣子，他把塑膠碗放在地上，退後兩步，靠在牆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它們吃。小灰昨天下午大概也蹲在那個塑膠碗旁邊，大概和那隻橘貓擠在一起，大概也被他說了一句“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灰不知道那是它的最後一頓。但沈鶴行知道了。他記得它吃得很乾淨。
她低頭繼續寫《往生錄》。小灰的那一頁，她寫得比平時更慢。寫到末尾，停了筆。然後在最後加了一行：
“此貓前一日曾至仁心，遇沈醫，食一餐，吃得很乾淨。”
寫完她合上《往生錄》。元寶趴在她腳邊打鼾，尾巴偶爾抽一下，大概又夢見什麼好夢了。她彎腰摸了摸元寶的頭，從耳朵摸到下巴頦。然後拿起手機給沈鶴行發了一條資訊。
“仁心的貓糧是什麼牌子的？小禾想採購一批。”
沈鶴行回得很快。先發了貓糧品牌、型號、營養成分分析，每一條都標註了資料來源。又加了購買渠道和批發價格對比，用分號隔開，條理清晰得像一份投標檔案。最後，他發來一行字：“你們採購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拿得到折扣。”
鹿鳴溪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這個人啊，三句話不離本行，連關心都穿上了白大褂，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裝成專業建議。他不會說“我想幫你們”，他說的是“我拿得到折扣”。
她回他：“好。採購完請你喝茶。”
那邊隔了一會兒才回。
“什麼茶？”
“你喝什麼？”
“……隨便。”
鹿鳴溪把手機放下，拇指在螢幕邊緣摩挲了一下。她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麼開關。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她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是不喝茶，他是己經開始在意，她會買什麼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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