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些約定，說的時候漫不經心，像往河裡丟了一顆石子。等漣漪泛起來，才發現那顆石子是暖的。
週一早上，鹿鳴溪在“渡川”門口發現了一個包裹。
說包裹也不像包裹。一個牛皮紙的袋子，方方正正的，封口處用透明膠帶貼了兩道，一道橫一道豎，像是拿尺子量過才貼上去的。沒有快遞單，沒有寄件人，只在左下角寫了西個字：“鹿鳴溪收”。字跡她認得。橫平豎首，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捺是一捺，撇是一撇，連筆鋒都規規矩矩的，沒有半點張揚。
她蹲在門口拆開袋子。元寶從屋裡顛顛兒地跑出來，以為是什麼吃的，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肘。袋子裡是兩罐茶葉，一罐龍井，一罐鐵觀音。茶葉罐是白瓷的，沒有任何花紋，光禿禿的，乾淨得和送禮的人一樣。蓋子擰得很緊，她擰了兩下才擰開一個。茶香清冽，是那種新茶的香，帶著一股子春天早晨的青草味兒。
罐子底下壓著一張便籤。米黃色的，裁得整整齊齊，邊角不起毛。上面的字跡同樣工整，一行一行，像在填一張表：
“上次說喝茶。不知道你喝哪種。兩種都買了。沈鶴行。”
鹿鳴溪把便籤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
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張便籤，清晨的風從巷子裡穿過來，把便籤吹得輕輕顫了一下。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錯覺，這個人寫便籤的格式，和他在論壇上發的那條硬核科普一模一樣。收件人，事項，簽名。沒有問候語，沒有落款日期，每一行都是必要資訊，多一個廢字都嫌浪費。可他分明在“不知道你喝哪種”後面，加了一個句號。那個句號在那一行末尾，圓圓的，小小的，像一個極小極小的停頓。他寫到那裡，停了一下，應該是想了些什麼，才繼續寫“兩種都買了”。如果他真的只是在寫一份用藥說明，應該寫“茶葉兩罐，品種待定”。
可他寫的是“不知道你喝哪種”。
鹿鳴溪把便籤摺好，折成一個小方塊，收進圍裙口袋裡。口袋裡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涼涼的，像一個還沒開口的提醒。
她想起上週六。她給他發信息說“採購完請你喝茶”。他隔了很久才回，先問“什麼茶”，再問“你喝什麼”，最後說了“隨便”。她把手機放在一邊，覺得那句“隨便”大概就是結束。結果他今天就把茶葉送來了。
她把茶葉罐放在前臺上，拍了張照片發給沈鶴行。“收到了，謝謝沈醫生。”
回覆來得很快，快到不像他：“不客氣。”
就三個字。鹿鳴溪看著這三個字，等了一會兒。果然只有這三個字。沒有“你喜歡哪一種”，沒有“龍井和鐵觀音哪個更好喝”，沒有“如果都不喜歡我再買”。她看著螢幕上那三個字，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果然是他。果然不會問。所以她替他開了口。
“龍井。”她發過去，“我喜歡龍井。”
這次隔了一會兒。比剛才長，但也不算長。回的還是兩個字：“收到。”
鹿鳴溪看著這兩個字，那點笑意從嘴角漫到了眼底。她沒有猜錯，他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收到”。這兩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客套；從他嘴裡說出來，是簽收。他收到了，確認了，存檔了。這個人會把這條資訊收在腦子裡某個固定的位置，和西九的體重曲線、粽子的處方糧品牌、小灰吃乾淨的那頓貓糧放在一起。他不會忘。他會記住她的口味，就像他記住那些貓狗的口味一樣，用他那種精確得近乎笨拙的方式。
何小禾從前臺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把還沒來得及插的花。是含笑，剛從院子裡剪的，葉子上的露水還沒幹。她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八卦，那種表情和她之前說“磕到了”時的表情如出一轍：“鹿姐，誰送的？包裝這麼簡約。”
“沈醫生。”
“沈醫生？！”何小禾差點把手裡的含笑扔出去，兩根花枝從指縫裡滑出來，落在前臺上，濺了幾滴露水在茶葉罐上，“他送你茶葉？他為什麼要送你茶葉？你們什麼時候發展到送東西的地步了？等等，你上次說‘採購完請你喝茶’，是跟他喝？你們單獨喝？他主動約你？還是你約的他？不對，你約他，他送茶葉，他是把茶葉送你讓你自己喝？”
何小禾一口氣說完，喘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的天，他是不是不知道怎麼跟人坐下來喝杯茶？”
鹿鳴溪把龍井的罐子擰開，湊到鼻尖聞了聞。茶香更濃了，清冽冽的，像春天的早晨剛下過雨，走在茶山上的那股味兒。她用手指拈了一小撮茶葉出來，茶葉扁扁的，嫩嫩的，上面還有一層細細的白毫。是好茶，不便宜的那種。
“他沒問題。”她把茶葉放回去，擰上蓋子，“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跟人喝茶。所以先把茶葉送來，讓我先喝。等我喝了，告訴他喜不喜歡。他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這人是有什麼程式程式碼嗎？”何小禾把撿起來的含笑花枝重新握在手裡，花枝上有一朵半開的花苞，被她剛才那一下甩得歪了頭，“喝茶還要分步驟？第一步送茶，第二步確認口味，第三步才能坐下來喝？他要不要寫個流程圖貼在診室牆上：《與人喝茶標準操作程式》？”
“他應該己經在腦子裡畫好了。”鹿鳴溪說著，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個龍井罐子，罐子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何小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盯著鹿鳴溪看了幾秒，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忽然明白了什麼，語氣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像是在問一個自己也不太敢信的問題：“鹿姐，你不會是覺得這樣很可愛吧？”
鹿鳴溪沒有回答。她把兩罐茶葉拿起來，走到櫃子前面。櫃子開啟，裡面東西不少，幾盒元寶的零食，幾包花籽，一沓沒用完的往生錄紙，還有那盒關節保健品。她把兩罐茶葉放在關節保健品旁邊，往裡推了推，和那些東西擺成一排。關上櫃門，又開啟，看了一眼。龍井在左，鐵觀音在右，保健品在中間。她把龍井和鐵觀音換了個位置。又換回來。
“放這兒，省得下次找不到。”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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