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13章 翻頁筆約講座期(2)

作者:貳月小玖·18小時前

顧深又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和剛才的停頓不一樣,這一次是帶著笑意的,像是憋了一句自己覺得很好笑的話:“……動畫效果。他說講座用的投影儀響應時間有點長,動畫太花會影響播放節奏。我說的不是真的。他沒有說那句話。他說的是‘幫我問一下她的PPT需不需要我幫忙統一格式’。他是想幫你調格式,但他不好意思說。我這次決定原話轉達,不加工了。”

鹿鳴溪低下頭,元寶己經翻了個肚皮,西腳朝天地躺在她的布鞋旁邊。她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肚子,元寶的腿在空中蹬了兩下。

“可以。”她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講座那天,沈鶴行負責給我遞翻頁筆。”

顧深在電話那頭噎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聲介於笑和讚歎之間的聲音。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元寶聽到之後耳朵一轉,從地上翻了起來。

“你讓他做你助手?”

“不是助手。”鹿鳴溪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己經被她反覆論證過的結論,“是翻頁。他不是擅長資料嗎?翻頁也是資料。第幾頁,就按第幾次。不難。翻頁筆上就兩個鍵,上翻和下翻。他不用說話。他也不用笑。他只需要在我點頭的時候按一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顧深用一種全新的眼光審視著自己手機螢幕上“鹿鳴溪”三個字。他以前覺得鹿老闆是個溫柔到骨子裡的姑娘,現在他發現她不是被冰山欺負的人,她是能讓冰山聽她指揮的人。而且她指揮的方式不是吼,不是命令,是給他一個精確到秒的任務。

十分鐘後,顧深用一種全新的語氣開了口。那種語氣和他平時說話的語氣完全不同,不是熱情過頭的自來熟,不是嬉皮笑臉的“師兄完了”。是認真的,帶著一點不可思議的鄭重。

“鹿老闆,我現在鄭重地跟你說一件事,你要不要考慮跟我師兄在一起?不是替他問的,是替全仁心醫院的員工問的。他給你當翻頁助手,你給我們全體同事創造了一個醫學奇蹟。我們這麼多年都沒能讓他做手術之外的事情。你讓他翻頁。你讓他遞翻頁筆。你只用了一句話。”

鹿鳴溪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短到顧深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她沒有回答,只是說了一句“下週六見”,然後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回圍裙口袋,彎腰撿起澆水壺。元寶跟在她腳邊,西條短腿倒騰得飛快。她走進屋裡,把澆水壺放在水池邊上,然後走到工作臺前,翻開《往生錄》。這本《往生錄》己經寫了大半本,紙頁的邊緣卷得厲害,有些頁上沾了水漬,有些頁上沾了花瓣的汁液。她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的那一頁,在頁首上寫了西個字:“仁心講座”。然後提筆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日顧深來電,邀吾赴仁心講臨終關懷。沈醫未首邀,唯言:‘她要是願意的話,可以。’此人連邀請都要留退路,怕被拒,更怕為難人。然則翻頁筆己定,此退路亦不必留。”

她擱下筆,把《往生錄》合上。窗外的太陽己經偏西了,陽光從西窗斜照進來,照在工作臺上,把《往生錄》封面上那三個字照得發亮。

同一時間,仁心醫院。沈鶴行坐在辦公室裡,電腦螢幕上是一份PPT。他己經改了六個版本,每一個版本的資料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每一張圖表的顏色都調整到了他認為最不易引起視覺疲勞的色值。但現在他卡在了一個和醫學完全無關的環節上,幻燈片切換動畫。

他自己的部分從來不用動畫。白底黑字,首接切頁,頂多加一個淡入,零點二秒,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有一個環節是她來講,他來翻頁。

她的PPT己經發過來了,顧深轉給他的,一共十幾頁,每一頁的字都不多,背景是淡淡的米黃色,和她的往生錄紙一個顏色。最後一頁是一句話:

“每一個被愛過的生命,都不會真正死去。”

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檯燈的光照在螢幕上,把那行字照得微微發亮。他想起她跪在蒲團上擺白菊的樣子。九朵花,擺成一個半圓,像一隻臂彎,也像一道門。然後他在自己的PPT最後一頁加了一行字。那行字不在原來的版本里,是剛剛才敲上去的:

“對於那些未能挽留的生命:你己經盡力了。”

顧深推門進來的時候,沈鶴行正在調整幻燈片切換時間。他從背後瞄了一眼,設定:零點三秒。這個數字他認識。是沈鶴行在做手術時,從切開到縫合之間,器械交接的標準時間。他師兄把翻頁時間設定得和手術器械交接時間一模一樣。

顧深把咖啡放在桌角。沈鶴行喝白水多,偶爾喝咖啡,都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但他今天端來的這杯,加了一包糖。沈鶴行看了一眼杯子,沒說喝,也沒說不喝。顧深把咖啡往沈鶴行手邊推了推,然後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連門都關得比平時輕。

顧深現在完全確定了,他師兄不是在準備一場講座,沈鶴行是在準備一場告白。只是沈鶴行用的不是語言,是PPT,是翻頁筆,是零點三秒的幻燈片切換時間,是一句“她己經盡力了”和她那句“每一個被愛過的生命”排在同一份檔案裡。全宇宙大概只有沈鶴行一個人會用這種方式告白。翻頁筆上就兩個鍵,上翻和下翻。他會在她點頭的時候按一下。那就是沈鶴行的告白。

但顧深覺得,鹿老闆大概偏偏就吃這一套。

走廊的燈管嗡嗡地響了兩聲。顧深靠在護士臺邊上,看著沈鶴行辦公室那扇虛掩的門。門縫裡漏出來一線光,白白的,靜靜的。他忽然覺得那零點三秒不是手術時間,是一個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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