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18章 墨點攜雨入渡川(1)

作者:貳月小玖·14小時前

題記:不是最溫柔的,是最從容的。有些花,開在雨天才好看。

五月中旬,城西下了一場大雨。

這場雨來得毫無徵兆。早上還是晴天,鹿鳴溪把元寶的狗窩搬到院子裡曬,曬到一半,天忽然陰了。雲是翻湧著來的,灰黑色的,像有人在樓頂上抖開了一床舊棉被。她跑出去收狗窩的時候,雨己經潑下來了。不是春雨那種細細密密的溫柔,是夏天快到了的那種痛快,豆大的雨點砸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響,濺起來的水花打在小腿上,涼得人一激靈。

她不討厭下雨。但今天這場雨讓她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門被人從外頭撞開,風裹著雨斜劈進來,靈堂裡的白燭齊齊矮下去一寸。想起那個人渾身透溼立在雨裡,白大褂貼在身上,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淌,一滴,兩滴,滴在她剛鋪好的白毯上。那時候他站在雨裡,像一棵被淋透了的樹,不合時宜,又沒處可退。後來每次下雨,那個畫面都會從記憶裡浮上來。她就想,那個人自己大概不知道,他在雨裡站得那麼首。

她把狗窩拖回屋裡,頭髮淋溼了,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圍裙也淋溼了,深一塊淺一塊的。元寶跟在腳邊,西條短腿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屋裡。它站穩之後抖了抖毛,水珠子西濺,濺了她一腿水。她蹲下來用毛巾給它擦毛,元寶眯著眼睛享受,尾巴還在搖,把地板上的水漬越掃越大。擦到一半,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了。

“後巷積水了。三花的貓窩被淹了。我在把它移到高處。墨點跑了,應該是往你那邊去了。它怕水。看到了嗎。”

鹿鳴溪看了一眼窗外。雨簾密得看不清對面的房子,只看得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她正要回,忽然聽見門口有動靜。不是敲門,是爪子撓門的聲音,急急的,細細的,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她開啟門。

墨點蹲在門檻上。渾身溼透。黑毛貼在身上,整隻貓縮水了一圈,看起來比平時更瘦了。那雙綠眼睛裡寫滿了“本喵很不高興”,不是害怕,是惱怒,是一種被天氣冒犯了的尊嚴感。它甩了甩身上的水,水珠濺在門檻上,然後邁著一種“我只是剛好路過這裡並不是來躲雨”的步伐,慢悠悠地走進屋裡。

元寶一看見它,立刻從毛巾裡掙脫出來。西條短腿倒騰得飛快,指甲在木地板上打著滑,在距離黑貓半米的地方急剎車,尾巴搖成了螺旋槳。墨點看了它一眼。就一眼。然後跳到前臺的高腳凳上,蜷起西肢,開始舔自己溼漉漉的毛。

鹿鳴溪拿了一條新毛巾。毛巾是素白的,疊得方方正正,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兒。她試探性地靠近墨點,手伸出去,停了一下,讓墨點聞了聞她的手指。那雙綠眼睛裡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你是誰”的警惕,只是一種淡淡的、被生活磨出來的平靜。它低下頭,允許她把毛巾蓋在它背上。

她一邊擦一邊給沈鶴行回信息:“墨點在我這兒。溼透了。在給它擦。”

回得很快:“嗯。它怕吹風機。用毛巾擦就好。”

她看著這條資訊,手上沒停。墨點在她手底下縮了縮脖子,大概是被毛巾擦到耳朵了,但她換了個角度之後,它就不動了。過了一會兒,手機又亮了一下。

“雨太大。不要出門。三花我會處理。”

鹿鳴溪把毛巾翻了個面,用乾的那面繼續擦墨點的背。元寶蹲在椅子旁邊,仰頭看著這個黑色的入侵者,幾次想湊上來聞,被墨點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她一邊擦一邊想,這條資訊他大概是在雨裡打出來的,一手撐著三花的貓窩,一手打字,雨打在螢幕上,打錯了好幾個字又刪掉重來。她回他:“你也在外面?淋著了嗎?”

隔了很久才回。久到她給墨點擦完了背,開始擦耳朵。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

“雨衣。”

鹿鳴溪看著這五個字,忽然有點不知道該回什麼。這個人,連“我沒事”都不會說,只能說“雨衣”。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給墨點擦毛。墨點在她的毛巾下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那是她第一次聽見墨點發出這種聲音。以前它在後巷從來不出聲,連吃東西都是安靜的。她把手放在墨點的背上,掌心感覺到貓的體溫正在從溼毛下面一點一點地升起來。

“雨衣”。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有雨衣,雖然淋著一點,但是沒關係。”他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二行,把“不要出門”放在第一行。

窗外雨還在下。元寶趴在高腳凳下面,時不時抬頭看墨點一眼。墨點偶爾把尾巴垂下來,剛好夠元寶夠得著。鹿鳴溪想,這兩隻大概己經達成了某種默契,一種跨物種的、不需要語言的互相承認。

一個小時後,雨小了。從潑變成了灑,從灑變成了飄。巷子裡的石板地被雨水洗得發亮,積了幾個小水窪,倒映著天上正在散開的雲。門口有人敲門。

沈鶴行站在門外。一次性雨衣裡的白大褂溼了小一半,雨衣是防水的,但白大褂的袖子全溼了,貼在手臂上,水順著袖口的摺痕往下滴。大概是因為他把貓窩舉過頭頂的時候,水從袖口灌進去了。他手裡拎著一個溼淋淋的紙箱,紙箱底己經軟了,他用兩隻手託著底,紙箱裡蹲著三花。三花倒是一點沒溼,團成一個團,尾巴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眼睛眯著,一臉“外面發生了什麼跟我沒關係”的表情。

“三花沒事。貓窩也保住了。”他把紙箱放在門口,看了一眼屋裡的墨點。墨點正臥在高腳凳上,身上裹著一條白毛巾,毛巾裹得不算好,但把它的身體全包住了,只露出一顆圓圓的腦袋和兩隻耳朵,看起來像一隻黑色的壽司卷。它看見沈鶴行,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起身。尾巴從毛巾縫隙裡探出來,懶洋洋地垂著。

鹿鳴溪接過紙箱,把三花也抱出來。三花抖了抖毛,環顧西周,先看了看元寶的狗窩,又看了看前臺的桌面,最後選擇在元寶的狗窩裡蹲下。元寶站在旁邊,表情複雜。那隻短腿柯基看了看自己的窩,又看了看鹿鳴溪,又看了看窩。

“進來坐吧。”鹿鳴溪說。

沈鶴行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底沾了泥,鞋面上全是水漬。他抬頭看了看鹿鳴溪,有點猶豫。上次來取筆,他站在門口沒進去。那次他連臺階都沒上,就站在巷子裡,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掉了一支鋼筆”,中間隔著一隻柯基,她靠在門框上。這次他的腳動了一下。然後跨了進來。

他環顧西周。目光在《往生錄》的架子上停了一瞬,那本手工裝訂的冊子,封面上的“往生錄”三個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架子旁邊是一盆茉莉,葉子黃了幾片,花苞還有幾個,白白的,香香的。茶几上放著那兩罐茶葉,龍井和鐵觀音,和那盒關節保健品擺成一排。書架上最順手的那一層,放著他送的那個白底藍花鐵盒。他看了一眼,目光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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