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鹿鳴溪遞給他一條幹毛巾。素白的，疊得整整齊齊，和她那天夜裡遞給他的是同一個款式。
他接過來。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動作很慢，先擦了額頭，又擦了鬢角，再擦了眼鏡片。鏡片上的水霧被擦掉了，露出一雙淺琥珀色的眼睛。他擦完之後把毛巾疊好，放在茶几上。
“墨點。”他叫了一聲。
黑貓從毛巾卷裡抬起頭，下巴擱在毛巾邊緣上。看了他一眼。又把頭埋回去了。那表情大概是說：我還在生氣。你在後巷把我的貓窩弄沒了。我現在有了新的毛巾。我不要你。
沈鶴行沒有勉強。他站在茶几旁邊，和墨點之間隔了大約一米的距離。他看了它一會兒，忽然說：“它有名字了。”
“誰起的？”
“你。”
鹿鳴溪愣了一下。然後她想起來了，上次她在他那條“後巷黑貓拆線了”的資訊後面，回的是“叫墨點吧”。他當時只回了“收到”。就兩個字。沒有說好，沒有說不好，沒有問為什麼叫墨點，沒有說“這名字不錯”。就是“收到”。她以為那只是禮貌的確認，是他習慣性的資訊簽收方式。現在她知道了，收到，就是“好”。
“墨點。”沈鶴行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念得很慢，兩個字之間有大約零點幾秒的停頓。像是在做臨床記錄，“墨色的墨，點滴的點。”
“……你在背字典嗎。”
“確認一下。”他說，目光從黑貓身上移到她臉上，又移開，“確認我沒記錯。”
鹿鳴溪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這個人連一個名字都要確認一遍。他不是在確認字怎麼寫，他是在確認，這個名字是真實的。是被她取過的。是可以被記住的。他把她的每一句話都當成資料，存進那個不允許自己出錯的系統裡。
雨停了。巷子裡的水窪映著天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鏡子。空氣裡有一股雨後泥土的腥氣，還有含笑花的甜香，被雨水打溼了之後反而更濃了，甜甜的，糯糯的，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花茶。
墨點從毛巾卷裡鑽出來，跳到地板上，邁著貓步走到門口。三花從狗窩裡站起來，跟在墨點後面，尾巴豎得筆首。兩隻貓一前一後穿過門檻，三花在門檻上蹭了一下下巴，然後顛顛地跟上墨點。它們沿著巷子往回走，步伐從容，像兩個剛做完客的親戚。
沈鶴行走到門口，也停下來。他站在門檻邊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望著巷子裡兩隻貓的背影。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鹿鳴溪。
“鹿鳴溪。”
“嗯？”
“那支筆。如果你要用，換個筆尖就可以。我上次那個配件，還有一套。”
他說完就走了。
鹿鳴溪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在雨後的石板路上。白大褂的下襬還滴著水，在石板路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水痕。他沒有回頭。他走了幾步，在巷子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彎腰摸了摸墨點的頭。然後拐了個彎，不見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支彎筆。筆尖是歪的，歪的角度還是那個熟悉的弧度，向左歪，是他那天夜裡在靈堂門口摔出來的。她把筆拿出來，在指間轉了轉。他不會說“你可以留著”，也不會說“這筆送你了”。但他會說“配件還有一套”。在他那裡，這就是“我允許”。允許她留著那支壞的筆。允許她把他的東西放在她的口袋裡。允許她不用還。
元寶終於從剛才的貓佔領狗窩事件中回過神來，走到門口，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她彎腰摸了摸它。
“你爸今天學會了三件事。接毛巾。進屋。說配件還有一套。”
元寶搖了搖尾巴。
“你覺得哪件最難？”
元寶歪了歪頭。
“第一件。他那天不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