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留著吧。它活著的時候吃的最後幾顆藥,是你喂的。這也是念想。”她頓了頓。陽光從西窗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投在他腳邊,“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你是誰。只知道你姓沈。你的字寫得很穩,不像我見過的任何一個獸醫。他們寫字都是潦草的,趕時間的,像是在跟時間賽跑。你不是。你的字像刻上去的。不抖,不洇,不拖泥帶水。我當時想,這個人大概從來不哭。最後,這張處方留在了我這裡。”
沈鶴行沒有說話。他的手指還在盒蓋上,指節的輪廓在木頭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分明。
“後來你闖進我的靈堂。渾身溼透,滿眼血絲,手懸在一隻死去的橘貓上頭,問我它臨死前在怪誰。我當時想……”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窗外的梔子花香都能蓋過去,“原來字寫得穩的人,心裡也會抖。”
沈鶴行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的手從盒蓋上移開,垂在身側。
“還有那張便籤。”鹿鳴溪把目光從他手上移開,看向那個盒子,“你寫了‘兩種都買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買的,你在好幾個電商平臺比對了十幾家店鋪,看了幾十條評價,最後還是託杭州的同學從茶農手裡拿的明前龍井。顧深說的,他還說你用溫度計量水溫。你以前從來不喝茶。”
“他話太多。”
“他是你師弟。”
“師弟就可以話多嗎。”
鹿鳴溪笑了。這個人連被拆穿之後的第一反應都是“他話太多”,好像他自己的問題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別人說出來了。好像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不值得被提起,更不值得被珍藏在紫檀木盒子裡。
她把紫檀木盒子從他手裡接過來,放回架子上。架子上最顯眼的那一層,和那套多肉、那排往生錄、那罐龍井放在一起。
“這個盒子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鹿遠征。你大概不知道他,他也是獸醫,城西老一輩的,給人看牛看馬看狗看貓。盒子裡面原來裝的是我媽的戒指。銀的,上頭鑲了一顆綠松石。戒指我現在戴著。”她抬起左手,讓他看了一眼。戒指在食指上,綠松石被歲月磨得溫潤如玉,“盒子空了好多年。”
她把盒子往裡推了推,推到和其他東西對齊的位置。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下。
“現在不空了。”
沈鶴行看著她。她站在架子前面,逆著光,頭髮上有一圈淡淡的金邊。窗外的梔子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和屋裡那股陳年的紙味兒混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了很多畫面,她跪在蒲團上擺白菊,九朵花,擺成一個半圓,像一隻臂彎;她站在他診室裡,把《往生錄》翻到扉頁,扉頁上寫著“每一個被愛過的生命,都不會真正死去”;她蹲在後巷摸那隻三花貓,三花用尾巴蹭她的腳踝;她把那隻彎了筆尖的鋼筆藏在圍裙口袋裡,天天帶著。
他想說些什麼。但不知道怎麼說。不是沒有話,是話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你不用現在說。”鹿鳴溪像是看穿了他。她拿起水壺,繼續澆那盆多肉。水從壺嘴裡細細地流出來,滲進土壤裡,發出沙沙的輕響,“等你學會了怎麼評價,再告訴我。”
“……評價什麼?”
“評價我。”她把水壺放在窗臺上,轉過身來看他。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但嘴角還掛著那一點極淡的笑意,“你連‘她的毛很有光澤’都能說出來。什麼時候能說出‘她很好’?”
“我說過。”
鹿鳴溪的手停在半空中。水壺還擱在窗臺上,沒有放穩,晃了一下,被窗框擋住了。
“周奶奶問我,她是不是很好,我說……”他頓了一下。那頓很短,短到和他翻頁時慢了半拍的節奏一樣,“‘很好’。”
鹿鳴溪看著他。他的表情還是那副,嘴唇抿成首線,背挺得筆首,手垂在身側。他看起來不像是在說一句告白,像是在報告一個病例的診斷結果。但他重複了一個詞。他用的是“很好”,不是“可以”,不是“收到”,不是“知道了”,是“很好”,那個他從來不曾用在任何人身上的詞。他不是在陳述資料,不是在回應她的追問。他是在說:
“我記得我說過。我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很重要。我記得你不確定我能不能說出口,但我己經說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對別人說話的時候。我說了。”
她低下頭,拿起窗臺上的抹布,繼續擦那片多肉的葉子。那片葉子是玉露最外層的一片,葉尖有一點乾枯,她用抹布輕輕擦著葉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擦了很久。抹布是乾的,葉子是透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穿過葉子,把整片葉子的紋路都照亮了。
“……那就算你及格了。”
沈鶴行沒有說話。他把紫檀木盒子放回架子上,然後他的手從盒蓋上移開。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比葉尖上那一點露水的顫動還細微,比她剛才擦葉子的力道還輕。如果她還在擦葉子,一定會錯過。但她沒有錯過。她正看著他。
她低下頭,繼續擦那片己經沒有任何灰塵的葉子。
窗外的梔子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元寶在門檻上翻了個身,把肚皮朝著天花板。巷子裡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杆碰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夏天快到了,天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