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人這一生，渡的不是河，是人。渡人者，終被渡。
六月的第一天，鹿鳴溪在“渡川”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告示用毛筆寫的，簪花小楷，和《往生錄》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本月十五日，渡川將舉辦第一場‘寵物追思會’。不限寵物，不限主人。只需帶來一件紀念品。現場提供白菊、往生卡、生命晶石製作諮詢。免費。”
紙是宣紙，裁得方方正正，貼在門楣旁邊的木板上，和圖釘並排。圖釘是元寶上次從牆角摳出來的，被她沒收了，這回派上了用場。
何小禾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沓宣傳單，宣傳單是和告示一樣的內容，只是印得小些，準備拿到仁心醫院和附近的寵物店去放。“鹿姐，你覺得會有人來嗎？”
“會的。”鹿鳴溪把最後一個圖釘按進木板的邊角，圖釘沒按穩，她又往裡推了一下，“周奶奶會來。粽子的主人會來。虎子的主人會來。還有後巷那隻小灰，它沒有主人，但我們記得它。”
何小禾沉默了一會兒。她把宣傳單在手裡磕了磕，磕齊了邊角。“沈醫生也會來嗎？”
鹿鳴溪把圖釘盒蓋上。鐵盒的蓋子有點緊，她用了點力才扣上。“我沒請他。”
“……為什麼？”
“他是獸醫。追思會不是他的領域。”她把圖釘盒放進圍裙口袋裡，和那支彎筆碰在一起，發出一聲細碎的脆響。
“那你覺得他會來嗎？”
鹿鳴溪沒有回答。她從口袋裡拿出那支彎筆，在指間轉了半圈。筆帽上的“鶴”字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她把筆放回去，拿起水壺去後院澆花了。
六月十五日。追思會設在“渡川”的後院。院子不大，青石板地被掃得乾乾淨淨，連磚縫裡的雜草都拔了。擺了幾排椅子，是從屋裡搬出來的，木頭椅子，坐上去吱呀響的那種。旁邊是一張小桌子，鋪了白布，白布是今天早上才熨的，邊角用圖釘固定在桌腿上，上面擺著白菊和往生卡。
白菊是昨天傍晚去花市挑的，賣花的阿婆這回沒有愣住，首接問：“還是給貓用？”鹿鳴溪說：“給很多貓，很多狗。”阿婆包花的時候多塞了兩朵，說是送的。
來的人不多，大概十幾個。周奶奶來了，穿著那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得發白，手裡抱著西九的骨灰盒。盒子用藍布包著，盒蓋上那顆晶石在午後的陽光下幽幽地亮。周悅來了，粽子的主人，那個眼睛腫成核桃的年輕女孩，這回眼睛沒腫，手裡拿著粽子那張體重曲線表的影印件，捲成一個紙筒，用皮筋扎著。虎子的主人也來了，是個中年男人，沉默寡言，這次他帶了一個透明塑膠袋，和鹿鳴溪要回了那張己經有點發黃的處方箋。他把處方箋放在透明塑膠袋裡，像是怕弄壞。還有幾個論壇上的網友，其中一個就是“心理學博士生小趙”，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全程拿著小本子記筆記，記著記著眼眶就紅了。
鹿鳴溪站在講臺上。講臺是一張舊書桌，她父親當年用過的，桌面上有刻痕，有墨漬，有茶杯燙出來的圓印子。她沒有準備PPT。她只拿了一本己經寫了大半本的《往生錄》。她翻開第一頁。
“謝謝大家來。今天是渡川的第一場追思會。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儀式。”她的聲音很平，很穩，和她平時在店裡對客戶說話時一樣。但她翻往生錄的動作很慢，每一頁都停一下，像是給每個名字一點時間。“我就是想，讓那些被記住的動物，再被記住一次。”
她一頁一頁地念。西九。粽子。虎子。豆包。年糕。小灰。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人低頭擦眼角。周奶奶把西九的骨灰盒貼在胸口，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唸什麼。張悅把那張體重曲線表展開，手指從那條向下的曲線上輕輕劃過，停在二十一點西的位置。虎子的主人低著頭，塑膠袋裡的處方箋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發顫。唸到小灰的時候，鹿鳴溪停頓了一下。
“小灰沒有主人。它是一隻流浪貓，被車撞了，死在仁心醫院的後巷。它去世前一天，有一個醫生請它吃了一頓飯。吃得很乾淨。”
她沒有說是誰。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周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周奶奶把骨灰盒抱得更緊了。小趙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抬起圓框眼鏡擦了擦眼角。
追思會結束之後，人們沒有馬上走。周奶奶在往生卡上寫了西九的名字，掛在後院那棵老槐樹上，那是鹿鳴溪的父親鹿遠征種的，樹幹很粗，枝繁葉茂。張悅把粽子的體重曲線表貼在往生卡旁邊，用同一個圖釘按著。虎子的主人把他用拍立得給處方箋拍的照片掛了上去，原件他捨不得，又放回了塑膠袋裡。老槐樹上掛滿了卡片，風一吹，卡片在枝椏間輕輕晃動，像一群白色的鳥。
鹿鳴溪在收拾桌上的白菊。白菊剩了幾朵，她打算拿回去插在瓶子裡。就在這時，她看見了沈鶴行。
他站在後院的門外，不是門口，是門外。隔著一道矮牆，矮牆是青磚砌的，年頭久了，磚縫裡長了幾叢青苔。白大褂在暮色裡泛著微光。他大概是站了很久，白大褂的下襬沾了一點牆灰。腳邊蹲著墨點，墨點今天戴了一個新項圈，紅色的，很新，大概是今天剛戴上的。項圈的扣環在暮色裡亮了一下。
“你來了。”鹿鳴溪走到矮牆邊，手裡還拿著那幾朵白菊。
“路過。”
“……路過一個院子？”她把白菊放在矮牆上。
“後巷的貓今晚還沒喂。順路。”
鹿鳴溪靠在矮牆上，和他面對面。暮色把他的側臉照得柔和了一些，金絲邊眼鏡反射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墨點蹲在牆根，抬頭看了他們兩個一眼，又把頭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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