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點的新項圈，”鹿鳴溪把往生錄合上，放回口袋裡，“你給它戴的？”
“它現在有名字了。”
“是你起的還是我起的？”
“……你起的。我戴的。”他說這話的時候頓了一下。那頓和他在診室裡說“可以接受”時一模一樣。
鹿鳴溪看著墨點。黑貓蹲在牆根，用一種“你們繼續聊，本喵只是恰好在這裡曬太陽”的表情看著遠方。其實太陽己經落下去了，沒有太陽可曬了，但墨點還是蹲在那裡，尾巴尖一翹一翹的。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院子裡溜出來，趴在墨點旁邊，尾巴在地上來回掃，掃出一小片乾淨的青石板。墨點的尾巴也垂了下來，尾巴尖正好搭在元寶的尾巴上。兩隻尾巴在暮色裡一左一右地晃著，像兩個不同步的節拍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醫生，你那支鋼筆用了好幾年。那支筆是誰給你的？”
“自己買的。”
“為什麼刻了‘鶴’字？”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暮色從灰藍色變成了灰紫色。天邊的霞光收盡了最後一絲橙色，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矮牆的影子投在地上。墨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換了個位置繼續蹲著。
“雪隱走的那年，我把名字改了。不叫沈鳴，叫沈鶴行。”他的聲音很平，和他報診斷結果時一樣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鶴是孤鳥。一個人飛。不用等誰，也不用被誰等。”他的手還在矮牆上，指尖的青白色還沒有褪。“筆是考上大學那年買的。刻了個‘鶴’字，提醒自己，不要停，不要回頭。”
鹿鳴溪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追問。她只是把手放在矮牆上，放在他的手旁邊。牆上的青磚被她的手心壓著，涼涼的，粗粗的。兩個人的手之間隔了不到一寸的距離。
“後來呢？”
“後來遇見一位寵物殯葬師。她撿起這支筆頭摔彎的鋼筆。”他的聲音輕了一點，像是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有什麼東西也跟著變輕了，“然後，她還了我另一支筆頭彎了的鋼筆。”
“……你知道。”
“知道。”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還筆那天。筆尖歪的角度不對。”他頓了一下，“你往左摔，那支往右。”
鹿鳴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塊白菊的花瓣，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去的，她也沒去拿掉。
“那你為什麼不說？”
“你不想讓我知道，我就不應該知道。”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梔子花最後一點香氣。那棵老槐樹上的往生卡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群白鴿在枝頭撲稜翅膀。鹿鳴溪把手往右邊挪了半寸，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涼涼的，大概是站太久了，在暮色裡站了那麼久，手都被風吹冷了。她沒有握住，只是碰著。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縮回去。
“你現在回頭了嗎？”
他沒有回答。但他把手翻了過來，手心朝上，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很輕，輕到他給墨點拆線時按著它的後背還要輕。像是在握一隻剛做完手術的小貓，怕碰壞了，又怕放開。他的手心是溫的，只有指尖還涼著。
她低頭看著兩隻手的影子，在矮牆上交疊在一起。矮牆上放著那幾朵白菊，花瓣被風吹得輕輕顫動。墨點站起來，繞著元寶走了半圈，又蹲下了。
“追思會以後還會辦嗎？”他問。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但握著她的那隻手還是那個力道，沒變。
“會。”
“下次，我來翻頁。”
鹿鳴溪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稜角照得比平時柔和。他的眼鏡片反射著燈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己經不需要看他的眼睛了。她看過他所有的資料，他在病歷上寫的每一行字，他在PPT上設的每一毫秒，他在便籤上揉了又寫、寫了又揉的那西個字。她知道這個人不會說那三個字。但她知道他會說“我來翻頁”。在他那裡，這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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