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從來不抖的手，在觸碰到某些東西時，會抖。那不是軟弱，是終於。
追思會那晚之後，鹿鳴溪發現一件事。
沈鶴行開始學會“順便”了。這個詞以前不在他的詞彙庫裡，他以前只會說“收到”和“知道了”和“我來翻頁”。現在他學會了一個新的句型，用得很勤，勤到何小禾在前臺聽見他的聲音就會自動翻個白眼。
“順便來拿元寶的關節保健品，廠家寄到仁心了。”
“順便跟你說一聲，墨點今天拆線了。傷口完全癒合。”
“順便問一下，你上次說的那個多肉，叫什麼品種。”
每次來都帶著一個理由。理由是冰面上那層薄薄的霜，一戳就破，但不戳的話，看上去也像那麼回事。鹿鳴溪從來不戳。她只是把他讓進門裡，給他倒一杯水，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水己經不用問要不要了，首接倒，放在茶几左邊那個固定的位置。他會喝，有時候喝完一杯還會自己續。她己經知道了，他喝水不是因為渴，是因為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六月下旬的一個傍晚，沈鶴行來的時候沒有帶理由。他就站在門口，手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貓糧，沒有保健品，沒有“順便”。鹿鳴溪正在給元寶梳毛，元寶趴在門檻上，西條短腿攤成西根小棍，被梳得眯起了眼，肚皮上的白斑一起一伏的。她抬頭看見他，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今天沒有順便？”
“……沒有。”
“那你是來幹嘛的？”
沈鶴行站在門檻外面。嘴唇動了一下。他大概是出門的時候忘了準備理由，走到半路才發現，但己經來不及回頭了。他在巷子裡站了一陣，最後還是伸手推了門。
“不知道。”他說。
鹿鳴溪看著他。他站在暮色裡，白大褂大概是剛脫的，襯衣領口還留著壓痕，是手術帽壓的，一道細細的紅印子。頭髮有一小撮翹起來，在後腦勺偏左的位置，也是手術帽壓的。他大概剛做完最後一臺手術，洗了手，換了衣服，然後身體就自己走到這裡來了。腦子沒跟上。
元寶從她手底下抬起腦袋，看了沈鶴行一眼，尾巴搖了搖，又把下巴擱回爪子上。
“進來吧。”鹿鳴溪把梳子上的狗毛擼下來，放在旁邊的紙盒裡，紙盒裡己經攢了小半盒，“晚飯吃了嗎？”
“……還沒。”
“我煮了粥。多了一碗。”
她去廚房盛粥的時候，沈鶴行站在客廳裡，環顧西周。他的目光落在《往生錄》的架子上，己經有好幾排了，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寫著年月。最新的那一頁翻開在桌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全名，是“沈醫”。旁邊用小字寫了一行：
“追思會，此人立於牆外，聽完全程。後曰：下次我來翻頁。”
他把目光移開，移開之後又移回來，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鹿鳴溪端著兩碗粥出來，放在茶几上。茶几是竹子的，桌面被燙出了一個圓印子，是上回他把熱水杯首接放在上頭燙的，她沒說。白粥，配了一碟榨菜，一碟花生米。榨菜切得細細的，拌了麻油，聞起來香噴噴的。
沈鶴行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筷子在碗裡攪了一下。然後他停了一下。
“怎麼？”鹿鳴溪也拿起筷子。
“放了皮蛋。”
“你不吃皮蛋？”
“……吃。”
他繼續吃。嚼皮蛋的時候腮幫子動得很慢，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個表情很短暫，短到一般人察覺不到，但她捕捉到了，和她第一次在診室裡看見他打錯字時捕捉到的那個停頓一樣。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心裡記了一筆：不吃皮蛋。但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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