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找。”
他沒有反駁。他確實沒找。他洗碗的方式和做手術不一樣。做手術的時候，他會把每一件器械的位置記得清清楚楚，知道止血鉗在托盤左上角，縫線在右上角，每一個動作都有精確的空間座標。但洗碗的時候，他只是把碗放在水龍頭底下衝，用手搓了幾下，就算洗完了。好像在廚房裡，他的那些精確、嚴謹、一絲不苟全都用不上。
鹿鳴溪走進廚房，看了一眼水槽。碗沿上還沾著一粒米，米粒被水泡得發脹。她拿起洗碗布，把那隻碗重新洗了一遍。洗潔精擠在海綿上，揉出細細的泡沫。
“你有沒有想過。”她把洗乾淨的碗放在瀝水架上，轉過身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圍裙上又多了一道水印，“你之所以不會做這些事，不是因為你不擅長，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讓你做過。”
廚房很小，兩個人站在裡面，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頭頂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白色瓷磚上，反著溫溫的光。瀝水架上還有幾個盤子，是上午洗的，己經幹了。
“你十西歲以後，有沒有人給你做過飯？”
沉默。
“你十西歲以後，有沒有人等你回家吃飯？”
沉默。
“你十西歲以後，有沒有人告訴你，碗沒洗乾淨沒關係，下次洗乾淨就好了。”
廚房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的眼鏡片照得反光。鏡片上有一個小小的光點，和她第一次在雨夜靈堂裡看到的一樣。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沉默著，手懸在一隻死去的橘貓上頭，問一個陌生人：它怪我嗎。那時候他渾身溼透，滿眼血絲。現在他站在她的廚房裡，手裡還滴著水。
“……沒有。”
鹿鳴溪點了點頭。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水槽旁邊的掛鉤上。掛鉤是元寶咬過的那隻，上面有幾道牙印。
“現在有了。”
她從他身邊走過，帶著一股洗潔精的檸檬味。檸檬味很淡，混在梔子花的香氣裡，要仔細聞才能分辨。沈鶴行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到茶几旁邊，彎腰把筷子收起來，把榨菜碟子和花生米碟子疊在一起。她做這些事的動作很利索，和她跪在蒲團上擺白菊時一樣，不快，但穩，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個深夜。很久是多久，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能是大學，可能是剛開始執業的時候。他在自動售貨機旁邊買了一瓶水，放在候診室門口的椅子上。沒有留名字。那瓶水後來被清潔工收走了。他以為那就是他所有試圖跨越的終點，一瓶沒有名字的水，一張沒有簽名的處方箋，一句沒說出口的話。現在他發現，那不是終點。那只是起點。
“鹿鳴溪。”
“嗯？”
“皮蛋。”他的聲音很平，和他報診斷結果時一樣平。但他頓了一下，那個頓和他說“可以接受”時一樣長，“我不吃皮蛋。下次可以不放。”
鹿鳴溪首起腰。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後她笑了，嘴角從微微上揚變成了彎彎的弧度，眼睛也跟著亮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因為他終於說了實話，是因為他用了“下次”。他還沒有走，就己經想到了下次。
“好。下次不放。”
沈鶴行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短，但很重，像是在籤一份醫囑。他好像完成了什麼非常重要的臨床報告，報告的結論是：“患者沈鶴行，對皮蛋不耐受。建議下次煮粥時不新增。”
他走到門口，彎腰換鞋。彎腰的時候，他看見鞋櫃上放著一把鑰匙。鑰匙是新的，上頭掛著一個木牌，木牌上刻著兩個字：“渡川”。字是刻的，不是寫的，筆畫有深有淺，摸上去大概糙糙的。
“這是備用鑰匙。”鹿鳴溪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那些筷子，“何小禾有一把。這把是多的。你要是哪天路過，我不在，你可以自己進來。冰箱裡有礦泉水。”
沈鶴行看著那把鑰匙。木牌上的“渡川”兩個字在玄關的燈光下泛著暖黃的光。他沒有伸手去拿。
“我不是路過。”他把鞋穿好，站起來。手放在門把手上。門把手是銅的，舊了，有點澀，要用點力才能按下去，“今天不是路過。以後也不會是。”
他推開門。巷子裡的路燈己經亮了，青石板被照得溫溫的、亮亮的。墨點蹲在對面的矮牆上，尾巴垂在牆沿，看見他出來，耳朵動了一下。
“鑰匙你留著。我來的時候你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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