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著。”
鹿鳴溪靠在榕樹上，側著頭看他。陽光被樹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
他沒有看她。他正盯著元寶喝水，眼睛一眨不眨，大概是在監測元寶的飲水量是否達標。元寶把摺疊碗裡的水舔乾淨了，又用鼻子拱了拱碗底，抬頭看他。他又倒了半瓶。
這個人真的很奇怪。他可以記住每一種動物的每一種疾病對應的每一種用藥方案，卻不記得自己中午有沒有吃飯。他可以為一個只是有可能中暑的人準備好整個急救包，可以在看到一張照片的瞬間計算出戶外溫度和地表溫度的差值，可以在正午的大太陽底下拎著冰水走兩公里，卻不會說一句“我怕你熱”。但他不說，她也知道。
“沈鶴行。”
“嗯？”
“你有沒有想過，你準備的這些東西叫什麼？”
“應急物資。”
“在普通人那裡。”她把吃剩的西瓜皮放在飯盒蓋上，轉過頭看他，“叫‘關心’。”
沈鶴行的手指在保溫袋的拉鍊上停了一下。拉鍊是金屬的，在大太陽底下被曬得有點燙。他看著那隻摺疊水碗，元寶己經把第二碗水也喝完了，正用鼻子拱著空碗在草地上滾著玩。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榕樹上的知了聲差點蓋過去，“不是應急物資。是關心。我知道。”
鹿鳴溪看著他。他的耳尖有一點發紅。大概是曬的。但今天的太陽還沒有烈到能曬紅耳朵的程度。他的襯衫領子是白的，襯得那一小片紅更加明顯。她沒有拆穿他。只是低下頭，繼續吃西瓜。西瓜很甜，比她吃過的任何西瓜都甜。也許不是西瓜的問題。
他們在那棵榕樹下坐了很久。元寶睡了一覺又醒來，追了兩次鳥都沒追上，回來喝了一次水。摺疊水碗裡己經加了好幾回水。保溫袋裡的冰水還剩一瓶，藿香正氣液沒開封。
沈鶴行沒有說什麼時候走，鹿鳴溪也沒有問。太陽從頭頂移到樹梢，光斑從肩膀移到了膝蓋。榕樹的氣根被晚風吹起來，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下次你要是還想來這片草地。”沈鶴行忽然說。他頓了一下，把保溫袋的拉鍊拉上去半寸又拉下來。金屬拉鍊發出細細的響聲，和知了的聲音混在一起，“告訴我。”
“你來送水？”
“……嗯。”
鹿鳴溪把最後一塊西瓜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裙子上沾了幾根狗毛，她懶得撿。她彎腰把元寶的狗繩撿起來，轉過頭看著還坐在草地上的沈鶴行。他從下往上看她，陽光剛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頭髮絲照成了一圈金邊。
“你知道你這個行為叫什麼嗎？”
“送水。”
“叫約會。”
沈鶴行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保溫袋的拉鍊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拉鍊拉上去。又拉開。又拉上。拉鍊發出極細的金屬摩擦聲，在安靜下來的草地上格外清晰。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給出的回答。
鹿鳴溪牽著元寶往草地邊緣走去。元寶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草地上的沈鶴行，大概在想這個人怎麼不起來。她走了幾步，發現他沒有跟上來，停下腳步，回頭。
“不走嗎？”
他站起來，拎著保溫袋，拍了一下褲腿上的草屑。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並排走過草地，元寶在他們腳邊顛顛地跑，尾巴時不時掃到兩個人的腳踝。
走過河邊的小路，河水在夕陽下泛著橙色的光，波光粼粼的。走過那條窄巷子，青石板被夕陽染成了暖黃色，牆根的青苔被曬了一天，還是綠的。
到了“渡川”門口，鹿鳴溪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鑰匙是新配的，銅的，還帶著一點剛打磨好的亮光。她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把鑰匙串上那個木牌翻過來，上面多了兩個字。原本刻的是“渡川”，小楷，圓潤妥帖。現在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筆畫淺一些，大概是刻的人還不太熟練。是她昨天晚上在臺燈底下用小刻刀新刻上去的：
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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