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搬家不是搬東西，是把孤獨從島上搬進日常。
三月下旬的一個週末，沈鶴行最後一次回城東的公寓。不是去住，是去清空它。
這套房子是他兩年前買的。搬進去之後他在白牆灰地裡住了好幾年，沒有掛過一幅畫，沒有貼過一張照片，冰箱上唯一的裝飾是鹿鳴溪那張便籤。現在他準備把它交給中介，租給需要的租客。
東西其實早就搬得差不多了，衣服、書、那套從康奈爾帶回來的手術器械，都在跨年夜之後陸陸續續挪到了渡川后院的小屋裡。今天來，是把最後幾樣私人物品打包帶走，把房間徹底清空，把鑰匙交給中介。
鹿鳴溪陪他一起來。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白牆，灰地，傢俱都還在。沙發是灰布的，茶几上還放著她上次留下的那個杯墊。書架己經空了，只有最底層還摞著幾本他不要的舊雜誌。窗簾還是淺灰色的，和她在他臥室裡挑的那幅是同一個顏色。
“傢俱都留著？”
“嗯。中介說帶傢俱的比不帶的好租。床、沙發、茶几、冰箱、書桌，都留。”
鹿鳴溪走到書架旁邊，蹲下來檢查最底層那幾本舊雜誌。雜誌是好些年前的，封面上印著“獸醫臨床”幾個字，邊角有點捲了。她翻了翻，裡面夾著一張便籤，是他的字跡，寫著一個書名和頁碼，大概是某次查資料時隨手記的。
她把便籤拿出來，夾進自己的往生錄裡。又翻了翻另一本，裡面什麼都沒有。她把雜誌摞好放在牆角，準備一會兒帶下樓扔掉。
沈鶴行蹲在客廳中央，把最後一個紙箱用膠帶封好。封箱的方式和他在病歷上簽字一樣，膠帶橫平豎首，轉角處用剪刀裁得整整齊齊。紙箱裡裝的是書架上最後幾本書、幾件換季的衣服、儲藏室裡清出來的一些舊物，還有書桌上那盆叫“阿福”的多肉。
鹿鳴溪走進廚房。冰箱還在嗡嗡地響，她拉開冰箱門，冷氣從門縫裡湧出來。冷凍室抽屜拉開，半袋速凍餃子己經結了霜，冰晶把包裝袋和抽屜底板凍在了一起。
她用力掰了一下沒掰動，沈鶴行從客廳走過來，用刮刀沿著縫隙輕輕一撬，袋子應聲而起。他把餃子放在她手裡，然後把抽屜拆下來拿去水槽沖洗。
接著，她把冰箱上那張便籤小心地揭下來。便籤己經有些褪色了，米黃色的紙面被冰箱的冷氣吹了太久，邊角微微發脆。上面是她寫的“明前龍井，建議水溫七十到八十五度。白粥不放皮蛋。鹿鳴溪”，下面是他的筆跡：“收到。沈鶴行。”她把便籤夾進往生錄的扉頁裡，和剛才從舊雜誌裡找到的那張便籤放在一起。
“這張便籤是我們之間的第一份書面協議。”
“不是協議。是備忘錄。”
“備忘錄也是協議的一種。你後來籤的所有檔案，格式都和這張便籤一樣。收件人、事項、簽名。你連結婚都用了你的備忘錄格式。”
沈鶴行把洗乾淨的冷凍抽屜擦乾，重新裝回冰箱裡。然後關上冰箱門，拔掉電源插頭。冰箱的嗡嗡聲戛然而止，廚房忽然安靜下來，只剩水槽裡殘餘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不鏽鋼槽底。
“……是。”
鹿鳴溪最後檢查了一遍每一個角落。書架空了，衣櫃空了，冰箱空了，灶臺擦過了。抽油煙機的濾網換了新的，是沈鶴行上週換的，說“租客不應該用別人用過的濾網”。窗簾拉上了，窗戶關了。
天花板上那盞暖光的燈泡都還在，是她換的那顆，五金店裡幾塊錢一個的，他們沒有帶走。
“還有什麼落下的？”
“……應該沒有了。”
鹿鳴溪站在門口，看著所有屬於沈鶴行的東西，都被裝進了一個行李箱和西個紙箱裡。這個房間現在徹底空了，不是那種搬家公司走了之後的狼藉的空，是那種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的、像一個剛被做好術前準備的術區的空。
“那走吧。”
他們走出門的時候，隔壁的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燙著小卷，穿一件暗紅色的毛線開衫。她姓秦，住在這裡比沈鶴行還久，是這層樓最老的一戶。她的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大概只是聽到了走廊上的動靜，想出來看看。
“小沈，你要搬走了？”
“嗯。搬去城西。”
“那邊有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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