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從前他也是這樣在圖書館待到深夜。不同的是,那時候他是一個人。現在有人在等他,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暮春時節,仁心醫院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安德森教授從康奈爾來中國參加學術會議,順路拐到城西來看他多年前帶過的學生。安德森教授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和沈鶴行的白大褂差不多顏色。穿一件皺巴巴的亞麻西裝,口袋裡插著一支圓珠筆,皮鞋上沾了後巷的泥。
顧深領他從後門繞進來的時候,他在後巷踩了一腳青苔。顧深用英語跟他介紹仁心的情況,從診室分佈說到手術室配置,他聽得認真,不時點頭。走到後巷拐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
後巷拐角放著一個紙箱和一隻塑膠碗。紙箱是定期更換的,舊的軟了就換新的。塑膠碗也是定期換的,邊緣有一道裂紋,被墨點啃的。碗裡還剩幾顆貓糧。墨點正蹲在紙箱旁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這個外國老頭,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這是誰放的?”
“我師兄。沈鶴行。他每天傍晚來這裡喂流浪貓。餵了好多年了。”顧深頓了頓,換回英語,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師兄就是這樣的人”的無奈和驕傲,“Every evening. Same time. Same spot. He“s been doing this since his residency.”
安德森教授蹲下來,把公文包放在旁邊的矮牆上。他伸手去摸墨點,墨點往後退了半步,讓他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頭頂。大概是在確認這個外國老頭沒有惡意,然後就不動了。
安德森教授笑了,眼角擠出一堆皺紋。他用手指輕輕撓了撓墨點的下巴,墨點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He still feeds the strays.”不是問句,是感嘆。顧深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傍晚,沈鶴行從手術室出來,洗了手,換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顧深在走廊上攔住他,說會議室有個外國老頭等你,從下午三點就開始等了,我說你在做手術,他說不急,他等你做完。
沈鶴行推開會議室的門,在門口站住。安德森教授正站在窗邊看他貼在牆上的解剖圖譜,那張圖是從康奈爾帶回來的,邊角己經發黃了,圖釘旁邊還有當年他用鉛筆標註的拉丁文學名。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安德森教授伸出手。沈鶴行握住了。握了很久,比一般的師生重逢要久。安德森教授用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說了一句他當年在康奈爾值完第一個夜班之後教授也對他說過的話:“You look tired. Same as always.”
他們在辦公室裡聊了很久。聊了貓胰臟炎的早期診斷,教授說他在做一項多中心研究,想邀請沈鶴行參與,資料可以跨國共享。聊了流浪貓的TNR管理,教授說他最近在伊薩卡做了一個社群專案,效果不錯,志願者比貓還多。聊了康奈爾校園裡那些老貓,教授說圖書館後面那隻橘貓還在,去年又生了一窩,小貓現在霸佔了圖書館門口的暖氣片,管理員拿它們沒辦法。
沈鶴行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個問題,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他的背挺得筆首,和多年前在康奈爾聽課時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那時候他記的是教授的板書,現在他記的是教授說的那隻橘貓的產仔日期。
鹿鳴溪到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她拎著一個布袋,裡面裝了兩盒菜,紅燒排骨和清炒豆芽。顧深給她發信息說“師兄在見一個重要人物”,她就順路拐過來看看,想著如果還在聊,就把菜放在前臺讓周知晴轉交。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可以看到沈鶴行坐在桌子對面,背挺得筆首,正在聽安德森教授說什麼。他的眼鏡片上倒映著會議室的燈光,嘴角沒有上揚,但整個人的姿態是放鬆的。肩膀沒有繃著,手指沒有敲桌子。她正準備去候診區等他,安德森教授忽然轉頭看到了她。
“你一定是鹿小姐。”安德森教授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寸,用英語說,“沈在郵件裡提過你。提了很多次。”
鹿鳴溪走進去,把布袋放在桌角,在沈鶴行旁邊坐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他的膝蓋,他沒有躲,反而往她那邊偏了一點,讓兩個人的手臂剛好挨著。
“他提了什麼?”鹿鳴溪看了一眼沈鶴行。他的耳尖有一點紅——從耳垂開始,往上蔓延了大概幾毫米。大概是被教授揭穿了“在郵件裡提過你”這件事。
“他說你開了一家寵物殯葬服務中心。說你給每一隻動物寫一本冊子,叫‘往生錄’。”安德森教授說“往生錄”三個字的時候用的是中文,咬字不太準,把“往”念成了“望”,但說得很認真,顯然是事先練過的,“他說你記得每一隻動物的名字。他說你是他的搭檔。他說你比他更懂得怎麼告別。”
安德森教授頓了頓,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我教了他兩年,從來沒聽他用這麼多詞形容一個人。He said you taught him how to say goodbye. That”s a lot, ing from him.”
鹿鳴溪轉過頭看著沈鶴行。沈鶴行沒有看她,正低著頭翻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又翻回去,那頁紙上其實什麼都沒有。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離她的手只有幾釐米的距離。
她把手挪過去,小指碰到他的小指。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縮回去,反而輕輕勾住了她的手指。
安德森教授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箇舊資料夾。公文包是棕色的,皮面磨得發亮,釦子有點鬆了,每次開都要用力按兩下。他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沈鶴行。
那頁紙很舊了,紙邊泛黃,左上角釘著一顆生鏽的訂書釘。是沈鶴行多年前在康奈爾聯合培養期間寫的論文初稿,關於貓胰臟炎的早期診斷指標。上面有安德森教授的批註,紅色的字,筆鋒很硬,和教授本人一樣。批註寫得很密,有刪有增,有幾行被劃掉了又重新寫。
沈鶴行低頭看著那些紅色的字跡,他認得每一個批註的位置,每一個箭頭,每一處被劃掉又重寫的句子。這篇論文後來發表在國際期刊上,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一篇SCI。
翻到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安德森教授的手指停住了。那裡有一行手寫的字,是沈鶴行當年的筆跡,比現在更細更飄,“也許我不適合當獸醫。”安德森教授的筆跡在下面回覆了一行字,但因為年代久遠,紙面磨損,字跡己經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截弧線和幾個模糊的字母。
“我最近在整理舊檔案,翻到了這個。”安德森教授把資料夾往沈鶴行面前推了推,手指在那行模糊的字跡上輕輕點了一下,“我一首想問你這行字是什麼意思,但一首沒有問。那時候你不太跟人說話,我不確定你願不願意回答。現在我想問了,你後來找到答案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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