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每一次告別都不是結束，是把名字從病歷搬到往生錄，換一個地方繼續被記住。
治癒聯盟成立的第三天，顧深接到了一個特殊的求助電話。
電話是城西貨運站的排程員打來的，聲音很大，帶著貨運站特有的嘈雜背景音。叉車的倒車聲、貨箱碰撞聲、有人在喊“往左打”。
排程員姓周，叫周長河，說自己在這個貨運站幹了十幾年的排程，貨運站有一隻叫阿黃的看門狗，年紀很大了，最近不怎麼吃東西，腿也跛了，躺在一堆貨箱旁邊好幾天沒挪過窩。
他們想帶它去醫院，但貨運站沒有這方面的預算，幾個司機湊了點錢也不夠。
有人在網上看到了治癒聯盟的帖子，說可以申請免費救助，他就試著打了這個電話。
顧深把電話內容轉述給沈鶴行的時候，沈鶴行正在診室裡寫病歷。
他把最後一行寫完，合上病歷本，鋼筆插回白大褂口袋。然後給鹿鳴溪發了條資訊，只有幾個字：“下午有個外診。貨運站。一隻老狗。你要不要一起來。”
回得很快：“好。”
貨運站在城西郊外，靠近繞城高速。導航到了附近就不太管用了，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從居民樓變成倉庫，再變成堆滿集裝箱的空地。
沈鶴行把車停在一片沙石地上，熄了火。空氣裡有柴油和塵土的味道，遠處有叉車在貨箱之間進進出出，發出突突的轟鳴。
鹿鳴溪從副駕駛上下來，手裡拎著她那個米白色的布袋，裡面裝著《往生錄》和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她不知道今天會不會用上，但她每次跟沈鶴行出外診都會帶上。
周長河站在貨運站門口等他們，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手掌很寬，手指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印。他穿著工裝背心，胸口的字己經洗得看不清了。
他把他們領到貨運站角落的一堆貨箱旁邊，邊走邊說，語速很快，像是在做工作彙報，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不是催他們快點，是怕來不及。
“阿黃在這兒看了十幾年的門。每一輛貨車進來它都叫，每一輛都記得。後來老了，叫不動了，就用尾巴掃。尾巴也掃不動了，就用眼睛看。眼睛也快看不見了，獸醫看過，說是什麼白內障，但它還是每天趴在這個位置。”
貨箱旁邊堆著幾個舊輪胎和一卷麻繩。那捲麻繩己經磨得起了毛，有幾處被咬得參差不齊。
鹿鳴溪多看了一眼那捲麻繩，心想這大概是阿黃的。
阿黃趴在輪胎和貨箱之間的縫隙裡，是一隻黃色的土狗，毛色暗淡，肋骨從皮毛底下一根一根地凸出來，髖骨的稜角也看得分明。
它聽到腳步聲，用盡力氣抬了抬頭，抬了不到兩寸，又落回前爪上。
它的眼睛是渾濁的，有一層灰白的翳，但它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了轉耳朵。尾巴在地上輕輕掃了兩下。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尾巴掃地，而不是在搖尾巴。
地上己經被它掃出了一小片乾淨的水泥地，比旁邊的地面顏色淺一點。
沈鶴行把藥箱放在地上，蹲在阿黃旁邊。他沒有馬上動手，先在它面前蹲了幾秒，讓阿黃熟悉他的氣味。然後伸出手，先摸了摸它的頭。不是觸診，是打招呼。
阿黃的耳朵動了一下，尾巴在地上又掃了一下。
他這才開始檢查：手指從肋骨下緣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按，按到肝臟位置的時候停了一下。
然後檢查它的後腿關節，膝關節和髖關節都有明顯的骨擦音，關節囊增厚。
他掰開它的嘴看了看牙齦，顏色蒼白，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延長。
整個過程阿黃都沒有掙扎，只是把眼睛閉上了又睜開，尾巴在地上又掃了一下。
沈鶴行站起來，從藥箱裡拿出酒精棉片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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