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行和鹿鳴溪把阿黃帶回了渡川。沈鶴行在倉庫角落裡鋪了一張舊毯子，是從仁心帶來的。就是後巷貓窩裡墊的那種，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
他把毯子鋪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放了一碗水，碗是塑膠的，和元寶的水碗是同一個款式。
阿黃趴在毯子上，把頭擱在前爪上。墨點從窗臺上跳下來，繞著阿黃轉了一圈，低頭嗅了嗅它的耳朵，然後在它旁邊蹲了下來。三花也跟進來了，趴在墨點旁邊。兩隻貓一左一右，像兩個無聲的守衛。
沈鶴行說阿黃大概還能撐幾天，不用做什麼特別的治療，止痛就好。他從藥箱裡拿出一瓶口服止痛藥，倒出幾粒放在小碟子裡，和一小塊煮爛的雞肉拌在一起。
鹿鳴溪蹲在旁邊看著他把藥拌好。他拌藥的動作和拌餃子餡時完全不一樣，不是攪，是一點一點地把藥粉均勻裹在每一絲雞肉上，像是在做某種需要精確到毫克的配藥。阿黃舔了舔，吃了大半。
那幾天鹿鳴溪每天都去看它。有時候給它喂一點煮爛的雞肉，用手撕成極細的絲，放在它嘴邊。有時候只是坐在它旁邊的地上，把手放在它背上，不說話。
阿黃不太動了，呼吸很淺，肋骨一上一下的幅度越來越小。但每次有人走近，不管是鹿鳴溪，還是沈鶴行，還是來送水的何小禾，甚至只是路過的元寶，它的尾巴還是會輕輕掃一下。
掃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輕，但每一下都和它年輕時對著貨車叫一樣認真。
元寶第一次來的時候在阿黃旁邊趴了一下午，把自己的舊網球叼過來放在阿黃的前爪旁邊。
阿黃的尾巴掃了一下。元寶又把網球往它鼻子前面推了推，阿黃的尾巴又掃了一下。
元寶就趴在它旁邊，把下巴擱在自己爪子上，陪了它一個下午。
幾天後的傍晚，阿黃在後院的柿子樹下安靜地走了。
那天下午鹿鳴溪去看它的時候，它己經不太睜眼了。她把毯子往它身上拉了拉，坐在旁邊陪了好一陣子。
阿黃的呼吸很淺，淺到她需要彎下腰才能確認它的肋骨還在起伏。她把手放在它背上，感覺到它的體溫比前幾天更低了一點。
等她傍晚端著一碗新煮的雞肉再去的時候，阿黃的尾巴沒有再掃。
它側躺在毯子上，前爪微微彎曲，後爪併攏，像睡著了一樣。眼睛閉著，耳朵還是朝著門口的方向。
墨點蹲在它旁邊，用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它的背，它沒有再回應。
鹿鳴溪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隻不再掃尾巴的老狗。她做了這麼久的殯葬，見過無數次死亡，但每一次看到動物臨終前最後那個動作，她都會停下來。
不是悲傷，是敬意。她把毯子的一角輕輕拉起來，蓋在阿黃身上。
周長河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值班，聽筒裡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說“我們馬上來”。
不到半小時，他和三個貨運站的司機一起到了渡川。
他們都穿著工作服，藍色的工裝，袖口沾著機油，後背上印著“城西貨運站”幾個字。手裡拿著帽子，站在後院裡，看著柿子樹下毯子上的阿黃。
其中一個年輕的司機從背後拿出一根麻繩，就是阿黃小時候最愛咬的那根，繩頭己經咬得毛了，繩身被咬出了好幾個結，每個結都是阿黃的牙印。
“這是阿黃最喜歡的東西。每次貨車出站它都叼著這根繩子追兩步，後來追不動了，就叼在嘴裡嚼。”年輕司機把麻繩放在阿黃旁邊，往後退了兩步。他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鹿鳴溪把《往生錄》拿到後院，翻開最新的一頁。
她坐在柿子樹下的石凳上，用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寫道：“阿黃，黃色土犬，年齡不詳。城西貨運站看門犬。每日蹲於貨箱旁，見貨車進出必搖尾。是貨運站所有司機的家人。晚年關節退化，仍每日守門。是一隻好狗。”
沈鶴行接過筆，在備註欄加了一行，字跡橫平豎首：“臨終前尾巴掃了若干次。每次掃動幅度遞減，方向始終朝門。備註：它到最後都在看門。”
周長河和三個司機在柿子樹下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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