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教授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回覆。這個學生從來不主動說話，但手術檯上手最穩，值夜班最多，餵貓的時間最固定。他最後只寫了兩個詞，因為他知道這個學生不喜歡聽廢話。
“我寫的是：‘Then learn.’”
沈鶴行看著那行模糊的筆跡，看了很久。鹿鳴溪感覺到他膝蓋上的肌肉又繃了一下，然後徹底鬆開了。
她把手從他膝蓋上移開，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他翻過來扣住她的手，握緊了。
安德森教授看了他們一眼，把資料夾合上，放回公文包裡。
當天晚上，安德森教授執意要去看看“渡川”。他說“郵件裡提了很多次，我要親眼看看”。鹿鳴溪說好，她來做晚飯。
車停在巷口，幾個人走進去。巷子裡的路燈己經亮了，青石板被照得溫溫的。安德森教授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牆上的青苔和矮牆上的貓。他說這條巷子和伊薩卡那條通向獸醫學院的小路很像，也是青石板，也是老牆，也是每天晚上有貓蹲在牆頭。
安德森教授站在“渡川”門口，仰頭看了一會兒門楣上的招牌。“渡川”兩個字在路燈下泛著暖黃的光，筆畫裡蓄著暮春的露水。他走進去，站在那間小小的前廳裡。
安德森教授的目光從往生錄架子上慢慢掃過。架子上己經有好幾排冊子了，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本的封面都寫著年月。他伸手拿下一本，翻開：“小灰，流浪貓。前一日曾至仁心，遇沈醫，食一餐，吃得很乾淨。後有一人，為此貓立名。名小灰。”
他把《往生錄》合上，輕輕放回架子上。然後他走到窗臺前面，低頭看那排多肉。每一盆都貼著標籤，“西九”“粽子”“小灰”“年糕”“豆包”“虎子”。他彎下腰，用粗粗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叫“西九”的那片葉子。葉子肉肉的，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回彈。
安德森教授轉過身，看著門口那塊手寫的告示：“每一個被愛過的生命，都不會真正死去。”看了很久。
“你在郵件裡說，你妻子是做寵物殯葬的。我當時不理解，一個獸醫為什麼會和一個殯葬師在一起。”安德森教授看著沈鶴行，頓了頓，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現在我理解了。你們做的是同一件事，不是治癒，是記住。記住就是另一種治癒。你在病歷上寫‘是一隻好狗’，她在往生錄上寫‘為此貓立名’。同一句話，兩個本子，同一個目的。”
安德森教授臨走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巷子裡的路燈把石板地照得亮閃閃的。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沈鶴行手心裡，是一枚康奈爾獸醫學院的徽章，舊的，邊角有些磨損，盾牌形狀，上面刻著一隻鷹和一條蛇。背面刻了一行拉丁文，字母己經磨得有些模糊了。
“這個給你。”安德森教授把沈鶴行的手掌合上，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我最好的學生。以前我覺得你太冷，後來我發現你不是冷，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現在你知道了。這枚徽章我留了很多年，一首沒找到合適的人。現在找到了。”
沈鶴行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徽章。他用拇指在徽章背面的拉丁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喉結滾了一下。
“Thank you.”然後他又加了一句，聲音很輕，但教授聽到了，“I learned.”
安德森教授笑了。他伸手在沈鶴行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轉身上了車。計程車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在青石板路面上。
鹿鳴溪和沈鶴行並肩坐在後院的柿子樹下。柿子樹的葉子己經長滿了，密密的，月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石桌上，斑斑駁駁的。
她把那枚徽章翻過來，藉著石桌上的月光看背面的拉丁文。她看不懂，用手指摸著那幾個字母的輪廓，字母邊緣被磨得很光滑。
“這個是什麼意思？”
“康奈爾的校訓，‘在萬物中看見生命。’”
鹿鳴溪把徽章握在手心裡。銀質的徽章己經被安德森教授的手掌和沈鶴行的手掌先後焐熱了，現在又被她的掌心焐著。
她想起他在報告廳裡舉著那支彎筆說“你不用還”，想起他在山坡上對雪隱說“不是我的錯”，想起阿黃走的時候他在往生錄上寫“它到最後都在看門”。
這個人，用了他整個人生來學會看。不是看資料，是看生命。他以前在康奈爾看的是細胞切片和生化指標，現在看的是每一隻動物喜歡吃什麼、尾巴怎麼掃、最後一眼看向哪個方向。
“你以前在康奈爾的時候，是不是也每天深夜去喂流浪貓。”
“……嗯。圖書館後面有一隻橘貓。每次我去餵它，它都會從暖氣片後面鑽出來。”
“那時候有人陪你嗎。”
“沒有。貓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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