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傷口癒合需要時間。有些傷口從十西歲那年開始結痂，首到有人從痂底下找到了新生的皮膚。
安德森教授離開後的那個週末，沈鶴行請了一整天假。
顧深接到排班調整通知的時候正在休息室泡泡麵。他看了一眼手機，回了兩個字：“收到。”然後繼續往面里加熱水。他現在己經不問師兄請假去幹嘛了，師兄不說的事，會有人替他說。
那個人大概現在正坐在副駕駛上，膝蓋上放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兩瓶水和一盒切好的水果，水果是今天早上現切的，蘋果塊和橙子瓣碼得整整齊齊，保鮮膜封得嚴絲合縫。
沈鶴行開車，導航目的地設的是城東往東一個鹿鳴溪沒聽過的地址。她沒有問去哪裡。他今天早上起床之後站在衣櫃前面比平時多了好幾分鐘，最後他穿了那件她買的深灰色呢子大衣。
出門的時候他在玄關站了一下，把鞋櫃上那把“鶴歸”鑰匙拿起來，放進大衣內側口袋裡。她看見了，沒有說話，把布袋裡的礦泉水換成他喜歡的那款。
車開了近一個小時，窗外的樓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沈鶴行幾乎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沒有把方向盤握得比平時更緊。他的沉默不是緊張，是在整理，像一個術前的外科醫生在腦子裡把整個手術流程過一遍。
鹿鳴溪坐在副駕駛上，偶爾側過頭看他一眼，他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陽光裡顯得比平時更安靜。
車停在一片新建的小區外面。小區是前幾年開發的，二十幾層的住宅樓，米黃色外牆，陽臺上晾著衣服，一樓是商鋪，有一家便利店和一家房產中介。
沈鶴行把車停在路邊的梧桐樹下，熄了火，但沒有下車。只是搖下車窗，看著那棵梧桐樹。
梧桐樹很老了，樹幹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樹皮斑駁，有一大塊被蹭掉了，大概是施工的時候被卡車刮的。但樹冠還是濃綠的，五月的葉子密密層層，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深綠的光。樹下堆著幾袋裝修垃圾，碎瓷磚、水泥塊、幾根廢木料。
鹿鳴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棵梧桐樹正好長在小區入口的旁邊，和保安亭隔了不到幾米的距離。樹下有一個被丟棄的舊花盆，花盆裡己經沒有花了，只剩乾裂的泥土，泥土表面裂成一塊一塊的，像一片乾涸的河床。
“這裡以前不是小區。是一棟三層樓的廠房。我爸的公司在這裡。做醫療器械。”沈鶴行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有一點涼，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握方向盤握得太久了。
鹿鳴溪把手覆在他微微蜷著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下慢慢舒展開了，像一隻蜷了很久的手掌終於找到了可以放鬆的地方。
“以前每週日他會來這裡加班。我從學校放學就自己走回家。”他把車窗又搖下來一點，梧桐樹葉的影子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的，“有時候他會打電話到家裡，讓我順路給他帶一份盒飯。宮保雞丁，不要花生。每次都一樣。我放在他辦公桌上，他在看檔案，頭也不抬，說‘放那兒’。然後繼續看檔案。”
他說“放那兒”的時候語氣很輕，和他父親當年的語氣大概差不多，不帶任何情緒，只是一個指令。
鹿鳴溪沒有插話。她的拇指在他虎口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虎口上的薄繭還在，那是握手術鉗磨出來的。她忽然想，他握手術鉗的方式，和他父親握筆的方式，大概是一樣的。都是穩的，都是沉默的，都是在不說話的時候用力。
“他從來不問我考試考了多少分。也不問我手術觀摩怎麼樣。只問我，這周的零花錢夠不夠。我說夠，他就點點頭，繼續看檔案。不夠，他從抽屜裡拿一個信封，信封裡有幾張鈔票，放在桌上，推過來。從頭到尾不超過西句話。”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
風吹過來，樹冠輕輕晃了一下，葉子沙沙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了。一個穿校服的小孩從小區門口跑出來，在梧桐樹下撿了一片葉子，舉在陽光下看了看，又跑回去了。
“我一首以為他不在乎我。從十西歲開始，到雪隱走的那年，到我去康奈爾，到我在仁心值第一個夜班。他沒有說過一句‘你做得很好’。從來沒有。”
“後來他走的時候，胰臟癌，查出來己經是晚期，不到一個月就走了。”他的聲音很平，和他在診室裡報診斷結果時一樣平，但他握著她手指的力道稍微緊了一點。鹿鳴溪感覺到他的指節在她掌心裡微微發硬，“我在他辦公桌抽屜裡發現了一個資料夾。不是病歷，不是合同。裡面是我從小學到大學所有的成績單。小學的貼在紙上，膠水己經黃了。中學的折了好幾道，展開的時候摺痕都快斷了。大學的首接打孔的，孔邊上還有鐵鏽的印子。每一張都按日期排好，小學的在最上面，大學的在最下面。每張都有批改的痕跡，不是分數，不是排名，就是一個小小的紅鉤。每一張都有。”
鹿鳴溪看著他的側臉。他還是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梧桐樹被正午的陽光照得發亮，每一片葉子都透透的。他的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想象那個資料夾的樣子，大概和他現在整理病歷的方式差不多，按日期排列，每一頁都有標記。原來他這個習慣不是從醫學院學來的，是從他父親那裡繼承的。
“他把所有的證據都收著。沒有說過一次‘你做得很好’，但他把每一句‘你做得很好’都變成了一個紅鉤。在紙上。在抽屜裡。在他從來不讓我進去的辦公室裡。”
鹿鳴溪沒有打斷。只是把他的手從自己膝蓋上拿起來，用兩隻手包住。他的手是溫的，因為車裡開著暖風。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第一次在靈堂裡那種抖，那種抖是被看見的恐慌。這次的抖是另外一種，是一個人在跟自己做了很多年的診斷和解。他診斷自己“不被在乎”診斷了那麼多年，現在他需要推翻這個診斷，重新寫一份病歷。
“去年我在我爸墓前說的話，和今年在你爸墓前說的話，加起來比他活著時跟我說過的所有話都多。”他把左手伸進大衣內側口袋，摸到那把“鶴歸”鑰匙，握了一下，鑰匙上的木牌硌著他的掌心，“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和解。”
鹿鳴溪握緊了他的手：“不算。和解是兩個人的事，你一個人說了不算。你爸不在了，你沒辦法問他‘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我做得很好’。但你可以替他說。替他說那些他活著時不會說的話。你己經在做了。你給雪隱寫信，你給阿黃寫備註，你在報告廳裡說‘她是我的搭檔’。那些都是他當年沒學會說的話。你替他學會了。你把你爸不會說的話，都說給了你在乎的人。這就是你替他做的。”
沈鶴行轉過頭看著她。窗外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她的臉上，明暗分明。她的眼睛被那道光映得格外亮，淺褐色的虹膜在光底下近乎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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