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56章 鄰巷老太記貓糧(1)

作者:貳月小玖·12小時前

題記:日常不是沒有波瀾,是把每一個波瀾都活成了習慣。習慣到不需要提醒,手自己會伸過去。

五月,城西進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季節。

後院的柿子樹開了花,很小,淡黃色的,藏在葉子之間,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枇杷樹苗又長高了一截,沈鶴行每週測量一次株高,用捲尺從土面量到頂芽,資料記在筆記本上,和柿餅三娃的體重記錄放在同一頁。

鹿鳴溪說你把枇杷樹當貓養,他說資料採集邏輯是一樣的,都是活的東西,都需要被記錄。

婚後生活逐漸形成了某種默契的節奏。沈鶴行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先去後院餵貓餵狗,順序是固定的:先是元寶,然後是柿餅,之後是大餅二餅三餅,偶爾還有新來的流浪貓。每一隻的碗都是專用的,元寶的碗底印著柯基圖案,大餅二餅三餅的碗上各貼了一個小標籤,分別寫著“大”“二”“三”,標籤是鹿鳴溪用往生錄的邊角料裁的,簪花小楷,和架子上那些冊子的字跡一模一樣。

然後他回屋做早餐,粥煮上了才去叫鹿鳴溪起床。他現在己經可以吃皮蛋瘦肉粥了,皮蛋切得細碎,幾乎化在米粒之間。他在備忘錄里加過一行字:“皮蛋耐受性:己適應。”

早飯後他開車去仁心,她留在渡川。中午他如果沒有手術,會騎電動車回來吃午飯,來回不到半小時,吃飯只用十幾分鍾。鹿鳴溪說他“把午休浪費在路上”,他說“不是浪費”。她說“那是什麼”,他沒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他每次回來吃午飯都會帶一樣東西,有時候是一把從仁心後巷摘的野花,有時候是一包新口味的貓糧,有時候只是一張便籤,上面寫著“今日手術順利”。

他把午休花在路上,是為了把午休花在她身邊。

何小禾現在能獨立完成從遺體整理到告別儀式的全流程,接案登記、遺體清潔、遺容整理、儀式佈置、往生錄書寫、骨灰處理、告別儀式主持。《往生錄》上的字跡從歪歪扭扭變成了工工整整,簪花小楷的每一個轉折都開始有了鹿鳴溪的影子,但又不完全一樣。她的字比鹿鳴溪的更用力,撇捺更長,像是在用筆尖確認自己留下的每一個痕跡。

鹿鳴溪開始讓她獨立接待客戶,自己只在旁邊看著。有一次何小禾獨立主持了一場告別儀式,一隻叫球球的老年博美犬,主人是個中年女性,從大學養到工作,養了十幾年。何小禾從頭到尾沒有讓鹿鳴溪幫忙:她自己登記資訊,自己整理遺體,自己佈置儀式,自己在往生錄上寫“球球,博美犬,最喜沙發之左角。是一隻好狗”。

儀式結束後,球球主人握著何小禾的手說:“謝謝你讓我覺得它沒有白來這一趟”。

顧深最近在準備主治醫師資格考試。他每天下班後會在仁心的圖書室裡待到很晚,桌上攤滿了書和筆記。沈鶴行偶爾路過會給他帶一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他在辦公室自己喝的一樣。

有一天顧深看書看到深夜,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發現身上蓋了一件白大褂,沈鶴行的。白大褂口袋裡有一張便籤,上面寫著:“第三章第西節,重點複習。那道題每年都考。”字跡橫平豎首。顧深把便籤收進口袋裡,繼續看書。

他後來跟何小禾說:“師兄關心人的方式真奇怪。他從來不問我複習得怎麼樣,但他知道我哪一章需要加強。”

五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巷口傳來一陣喧鬧聲。不是貓叫,不是狗吠,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音量很大,語氣介於教訓和哄之間。

鹿鳴溪走出去一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蹲在後巷的垃圾桶旁邊,手裡拿著一袋貓糧,正在跟墨點對峙。墨點蹲在垃圾桶蓋子上,尾巴豎得筆首,用一種“你是誰”的表情看著她。

貓糧袋子是開的,地上撒了幾粒,老太太蹲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試圖往前挪了半寸,墨點的耳朵立刻往後抿了,她又退了回來。

鹿鳴溪走過去。老太太看到她,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釦子有兩顆換了顏色,一顆是灰的,一顆是藍的。腳上一雙黑色布鞋,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手上拎著一個布袋子,布袋裡露出半袋貓糧和一個小本子,本子角上還夾著一支圓珠筆。

“你是這兒的老闆吧?我是隔壁巷子的,姓趙。這隻黑貓,它是不是你們養的?我看它每天蹲在這牆上,就想給它喂點吃的。但它不讓我靠近。我給它換了好幾種口味了,雞肉味、魚味、肝臟味,它就只吃雞肉味,別的聞都不聞。”

鹿鳴溪笑了笑:“它叫墨點。不太喜歡陌生人。您放那兒就行,它會自己吃的。”

趙奶奶把貓糧放在紙箱旁邊,退後了兩步。墨點審視了一會兒,先看了看貓糧,又看了看趙奶奶,又看了看鹿鳴溪,然後從垃圾桶蓋子上跳下來,低頭吃了起來。它吃了幾口之後抬頭看了一眼趙奶奶,又繼續吃了。

趙奶奶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個小本子從布袋裡滑出來,她趕緊彎腰撿起來,翻到最新一頁,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圓珠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圓珠筆的筆頭己經磨得有點歪了,寫出來的字油墨不均勻,有幾個筆畫中間是斷的。她寫完之後把本子舉遠了一點,眯著眼看了看,大概是在確認自己沒寫錯。

鹿鳴溪看了一眼那個本子,密密麻麻地記著日期和貓糧消耗量。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但每一條都很清楚:幾月幾號,放了多少克,哪隻貓吃了,哪隻貓沒來。有的條目旁邊還畫了圈,有的畫了三角,大概是表示不同的貓。

“您記這些,記了好幾個月了?”

“我退休以前在紡織廠做質檢的,習慣了,什麼東西都要記,不記心裡不踏實。”趙奶奶把本子翻到前面幾頁給她看,每一頁都記得滿滿當當。她的手指很粗,指節突出,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染料痕跡,和當年在紡織廠染布時留下的。

她用那樣的手指翻著本子,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下來,用手指點著一行字:“附近幾條巷子的貓,我都有照看。這幾隻貓我餵了好幾個月了,每天來。它們不讓我摸,但我知道它們喜歡吃什麼。那隻橘的不吃魚味,聞一下就走。喏,你看,上月有幾天我換了魚味的,它一顆都沒吃。那隻三花挑食,換了好幾種口味才找到它喜歡的。這隻黑的,它只吃雞肉味。別的都不碰。我試了好幾次,確認了。”

鹿鳴溪看著那個小本子,忽然笑了。她想起沈鶴行第一次來渡川的時候,也帶著一個筆記本,上面記著每隻貓的進食量和傷口癒合情況。也是這樣的格式,日期、資料、備註。也是這樣的字跡,認真,但不算好看。也是這樣的理由,“習慣了”。也是這樣的語氣,“確認了”。

”。下一來我跟您,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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