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溪給她倒了杯水，她雙手捧著紙杯，喝了一小口。墨點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進來，跳上窗臺，蹲在多肉旁邊，用尾巴掃了掃“西九”那盆的葉子。
沈鶴行從後院回來了。他剛給枇杷樹澆了水，手上還拿著捲尺，深灰色的T恤袖口捲到手肘，前臂上沾了一小片枇杷葉的碎屑。看見前廳坐著一個陌生老太太，腳步頓了一下。趙奶奶也看見了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鹿鳴溪靠在吧檯旁邊，說：“這位是趙奶奶。鄰巷的。她每天去後巷餵貓，也有一個筆記本。和你一樣，記日期、貓糧消耗量、貓只偏好。”她把趙奶奶的本子拿起來，翻到最新一頁，遞給沈鶴行。
沈鶴行接過本子，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頁。趙奶奶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份很重要的病歷。他看完之後把本子還給趙奶奶，說：“雞肉味的蛋白質含量比魚味高。墨點術後恢復期需要高蛋白。”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在診室裡報診斷結果一樣平，但他把本子還給趙奶奶的時候是用兩隻手遞的，和他遞給客戶處方箋時一樣鄭重。
趙奶奶說：“我就說嘛！它從來不吃魚味。我試了好幾次，魚味的它聞一下就走了，雞肉味的才肯吃。”
沈鶴行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那本黑色封皮的，記錄後巷貓群健康狀況的那本，翻到墨點那一頁給她看。
趙奶奶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他的字，她的老花鏡腿有點松，老是往下滑，她一邊看一邊用食指往上推，推了好幾次。
“您這些資料記了多久了？”
“好幾年。”
“每天記？”
“每天。”
趙奶奶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隔著鏡片看了看沈鶴行，又低頭看了看他的筆記本。然後她把自己那個印著“工作記錄”的小本子也翻到墨點那一頁，兩個人開始對著本子討論墨點的飲食偏好和體重變化。
鹿鳴溪靠在吧檯旁邊，看著這兩個人隔著茶几，她的彎筆和他的鋼筆，她的小本子和他的大本子，認真地交換著墨點的飲食資料。
趙奶奶說“上上週它好像胃口不好，少吃了好幾克”，沈鶴行翻了翻筆記本說“那幾天它在換牙，不是胃口問題”。趙奶奶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在她的本子上補了一行備註。
鹿鳴溪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周奶奶說沈鶴行“好人，就是不會笑”。後來她發現他不但會笑，還會跟老太太開營養學研討會。他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是一個和他用同一種語言的人。
趙奶奶說的不是“它喜歡這個”，她說的是“這個口味它吃了，那個口味它不吃”。她用的是排除法，和他的診斷邏輯一模一樣。她把每隻貓的偏好都做了交叉對比，和他做藥物療效評估的方法一模一樣。
趙奶奶走後，鹿鳴溪在前臺坐下，翻開往生錄，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今日後巷得一新友。趙姓，鄰巷人，退休紡織女工。每日攜貓糧至後巷餵貓，有筆記本一冊，記錄貓糧消耗量與貓只偏好。其記錄方式與沈醫如出一轍，資料、日期、備註。此人曰：它們不讓我摸，但我知道它們喜歡吃什麼。此乃另一種愛法。”
沈鶴行從後院進來，手裡還拿著捲尺。他站在她身後，低頭看了一眼她寫的內容。她寫到“此乃另一種愛法”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捲尺的按鈕上輕輕敲了一下。
“趙奶奶的記錄方式和我一樣？”
“一樣。都是資料。”
“那不是資料。”他把她手裡的往生錄拿過來，放在吧檯上，西九、粽子、小灰、阿黃、雪團，每一頁都有他寫的備註。他的手指在西九那一頁的“舔主治醫生的手”上停了一下，又在阿黃那一頁的“方向始終朝門”上停了一下。
“那是什麼。”
“是瞭解。瞭解就是關心，關心就是……”他停了一下。
鹿鳴溪幫他說完：“愛。”
他沒有反駁。只是把《往生錄》合上，放回架子上。然後他把卷尺放進抽屜裡，轉身去廚房倒水。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她明天還會來。墨點需要穩定的餵食時間。我己經告訴她了，每天早上六點半。和她自己的貓糧消耗量記錄同步進行。資料可以互相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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