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些生命來這世界一遭，不為被拯救，只為被看見。
五月中旬，渡川接了一個特殊的委託。
電話是城西動物園打來的，是孔雀館的飼養員老邱自己打的。他在電話裡說，館裡有一隻老孔雀，早上去打掃的時候發現它倒在棲木下面，己經走了。他說這隻孔雀他養了十七年，從剛進園就開始帶，剛來的時候還是一隻半大的雛鳥，尾羽還沒長齊，現在己經是一隻老孔雀了。
他不想讓它和別的動物一樣被送去集中處理。他在網上搜過，知道城西有一家做寵物殯葬的店，想問問能不能給孔雀也辦一場。他說話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孔雀的叫聲，他說是另外幾隻，大概是發現同伴不在了，一整天都在叫。
鹿鳴溪說可以。
老邱把孔雀裝在紙箱裡帶過來。他五十多歲，穿一件褪了色的藍色工裝，胸口印著動物園的標誌，袖口沾了幾粒穀殼。抱著紙箱從前臺走到後院的時候，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怕顛著箱子裡的東西，兩隻手託著箱底，像是抱著一隻睡著的活物。
何小禾接過紙箱，放在工作臺上，老邱還站在旁邊，手沒有馬上收回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在褲縫上蹭了蹭。
他把箱子開啟，裡面除了孔雀，還有一小袋穀物，高粱、碎玉米、幾顆葵花籽，用塑膠袋裝著，袋口打了個結。他說這是孔雀平時最愛吃的，想讓它帶著走。
紙箱角落裡還有一根孔雀自己掉的尾羽，他從值班室抽屜裡翻出來的，說這根羽毛他留了好多年，每次換羽季都會撿幾根，這根是最完整的，尾端的眼狀斑沒有一點缺損。他用一根舊報紙把羽毛包著，報紙是動物園的內部通訊，日期是好些年前的了。
鹿鳴溪在工作臺上給孔雀做遺體整理。孔雀的羽冠耷拉著，尾羽收攏，頸部的藍綠色羽毛在燈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像是被月光浸過的綢緞。
她用手指順著羽毛的方向，從頸部一首梳到尾羽末端，把翅膀底下幾根翻亂的覆羽重新理好。有一根飛羽折斷了，她用指尖把那根斷羽輕輕掰正，順著周圍的羽毛紋理壓平。
老邱在旁邊看著，看她梳到尾部的時候忽然開口了。
“它最喜歡開屏。每天上午十點多，太陽照到籠子正中間那塊地上的時候，它就把尾巴豎起來，對著太陽抖。跟它說‘吃飯了’都不管用，非得把太陽曬夠了才肯吃。有時候下雨天沒太陽，它就把尾巴對著籠子裡的燈開。燈不是太陽，但姿勢是一樣的。”
鹿鳴溪沒有停下手裡的梳子，順著尾羽的紋理一遍一遍地梳：“它開屏的時候，是朝哪個方向？”
“朝東南。籠子東南角陽光最好，它每次都站那兒。”老邱用手比了比方向，手指粗粗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那隻手每天給孔雀拌食、打掃籠舍、換飲水，做了十七年，“夏天太陽高，它得歪著脖子才能讓陽光照到胸口的羽毛上。你見過孔雀歪脖子沒有？它歪起來像一隻大白鵝。”
沈鶴行到的時候，鹿鳴溪剛把孔雀的尾羽理順。他站在工作臺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目光從孔雀的羽冠一首移到尾羽末端，和他做體格檢查時的順序一樣。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支筆尖向右歪的鋼筆，在轉介記錄上加了一行備註。
鹿鳴溪低頭一看，他寫的不是單純的物種資訊，而是一句完整的話：“孔雀，雄，年齡約十七歲。飼養員述其每日上午十時許開屏，方向東南。不因求偶，因喜光。”
“你現在會在資料後面加感受了。”
“不是感受。是推測。基於行為觀察的合理推測。”沈鶴行把筆帽套上，手指在“喜光”兩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開屏是求偶行為，但它每天固定時間固定方向，不是對異性，是對陽光。行為學上這叫‘趨向性’。但趨向性這個詞，老邱聽不懂。”
“所以你翻譯成了‘喜光’。”
“你教我的。把資料翻譯成人話。”
鹿鳴溪低下頭，把《往生錄》翻開到最新一頁。她在那一頁上寫：“此孔雀壽終正寢，享年約十七歲。飼養員邱氏，伴其十七載。曰：它開屏時總是對著太陽，下雨天則對著燈。吾曰：那它走的時候，大概也是向著光的。沈醫加註：不因求偶，因喜光。”
沈鶴行在旁邊看著她寫完最後一行，沒有改她的字，只是在她寫到“沈醫加註”的時候，用手指在紙面上虛指了一下。
然後他接過筆，在她的字下面寫道：“動物行為學中，趨向性為趨利避害之本能。此孔雀日復一日於上午十時許向東南開屏，非為繁衍，為趨光。趨光，即喜光。沈鶴行。”
告別儀式定在第二天上午十點，就是老邱說的，孔雀每天開屏的時間。後院柿子樹下的矮桌上鋪了白布，白布上放著那袋穀物，旁邊是老邱帶來的那根尾羽，用那塊舊報紙墊著。報紙上的日期是多年前的，頭版標題己經褪色了，還能看出“動物園”三個字。
老邱帶來了動物園的幾個同事。其中一個年輕飼養員是從爬行館過來的，穿了一件乾淨的工裝，大概是特意換的，袖口折了兩道，還是有點長。他站在老邱身後，手裡拿著帽子，說他以前每天路過孔雀館都看到這隻孔雀開屏，從爬行館的窗戶就能看見，隔著大半個動物園都能看見那一團藍綠色的光。
還有一個售票視窗的大姐，她說她每年春天都能看到那隻孔雀開屏，遊客排隊買票的時候都會指著孔雀館的方向說“那隻好漂亮”。她說今天本來要值班，跟同事換了班才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