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57章 孔雀壽終向暖陽(2)

作者:貳月小玖·21小時前

最意外的是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背微微佝僂,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她說她不是動物園的人,是旁邊小區的住戶,每天來動物園散步,每次都去孔雀館看這隻孔雀。她說這隻孔雀認識她。

“我走到籠子前面,它就轉過頭來看我。別人走過去它不看,就看我的。”老太太站在矮桌前,看著白布上那根尾羽,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怕說快了會漏掉什麼,“我每天都是大概十點多去的,每次去它都在開屏。我以為它是每天都開屏的,後來老邱告訴我,它下午不開,就上午開。我就想,它是不是在等我。”

老太太從布袋裡拿出一小袋麵包屑,放在矮桌上。麵包屑是剛掰的,還帶著麵粉的幹香。“它最喜歡吃這個。我餵了好多年,後來飼養員說不能亂喂,我就不餵了。但我每次都帶著,讓它聞聞味道。它聞到麵包屑的味道就會把腦袋從籠子縫裡伸出來,鼻子一抽一抽的。”

老邱在旁邊接了一句:“怪不得它每次看你來都往前湊。原來你兜裡有貨。我還以為是它跟你親,原來是跟你兜裡的麵包親。”

老太太笑了,笑完之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跟麵包親也是親。它認識我的時候,你還沒調來孔雀館呢。那年它才多大,尾羽還沒長齊,我站在籠子外面看它,它歪著頭看我。後來每次去它都歪著頭看我。十七年了。”

何小禾主持儀式。她沒有準備講稿,只是把老邱說的話、售票大姐說的話、老太太說的話,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一遍。

說到“它開屏時總是對著太陽”的時候,她把孔雀的尾羽拿起來,放在陽光下。尾羽上的眼狀斑在陽光裡閃著金綠色的光,從不同的角度看會變成藍色,再變成紫色,和活著的時候一樣。

售票大姐輕輕“啊”了一聲,說“跟它在籠子裡開屏的時候一模一樣”。老太太把手裡的布袋捏緊了又鬆開,捏緊了又鬆開。

鹿鳴溪站在後門口,沈鶴行站在她旁邊。她把手伸進他的臂彎裡,他往她那邊偏了偏,讓她靠得更舒服。

儀式結束後,孔雀的遺體由渡川按標準流程進行火化。

老邱把骨灰裝進一個小布袋裡,說帶回動物園,撒在孔雀館東南角那棵銀杏樹下,就是每天上午十點陽光最先照到的那塊地。他說那棵銀杏樹是建孔雀館那年種的,和這隻孔雀同歲。

老太太把麵包屑也撒在了樹下,撒完之後把布袋也放了上去,說“布袋也留給它,以後不帶了”。

售票大姐從售票視窗摘了一面小彩旗插在樹旁邊,彩旗是動物園的指路旗,上面印著“孔雀館”三個字和一個箭頭。她說是讓孔雀知道哪個方向是東南,不管風往哪邊吹,箭頭都指著東南。

那個年輕的爬行館飼養員站在最後面,手裡拿著帽子,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但骨灰撒完之後他在銀杏樹下站了很久才走。

那天晚上,鹿鳴溪在《往生錄》上補了一行字:“此孔雀告別儀式於次日上午十時舉行,即其每日開屏之時。飼養員攜穀物至,舊鄰攜麵包屑至,售票視窗攜彩旗至。骨灰歸園,撒於孔雀館東南角銀杏樹下。備註:今日何小禾首次獨立主持異寵告別儀式。沈醫曰:不是異寵。曰:是孔雀。吾從其言,改之。”

晚上,沈鶴行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是溼的。他在沙發上坐下,鹿鳴溪拿起毛巾,站在他面前給他擦頭髮。

他的頭髮在毛巾底下亂成一團,她用手指順著發流慢慢梳開,擦到耳後的時候他微微偏了一下頭,把耳朵往她掌心裡貼了貼。她把毛巾翻了個面,用乾的那一面蓋在他頭頂上,輕輕地按了按。

“你頭髮比上個月長了。”

“手術排期太滿,沒時間剪。”

“週末我幫你剪。以前元寶的毛也是我剪的。”

“……元寶是柯基。”

“剪刀是一樣的。而且你的頭髮比元寶的毛好剪,不會亂動。”

“元寶剪毛的時候也不動。”

“那是你不瞭解元寶。小禾每次給它梳毛,它翻肚皮翻得跟煎魚似的。”

他沒有反駁。她把毛巾從他頭上拿下來,低下頭,在他發頂上親了一下。髮根還潮著,帶著洗髮水的青草味。他把她的手從頭頂拉下來,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虎口上慢慢摩挲著。

窗外後院裡,元寶在狗窩裡翻了個身。柿子樹上的花己經謝了,結了幾個小青果,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銀杏樹在動物園的夜風裡輕輕晃著,樹下那面彩旗的箭頭指著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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