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所有的開始，都早在開始之前就開始了。
城西的春天終於接近尾聲。柿子樹上的花開了一樹，很小，淡黃色的，藏在葉子之間，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枇杷樹苗又長高了一截，沈鶴行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最新的株高資料，從去年種下到現在，長了好幾十公分。他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比去年同期柿餅三姐妹體重之和略重。”
鹿鳴溪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說“你現在連樹都要跟貓比”，他說“都是活的東西，都可以量化。樹和貓的區別在於樹不會自己上秤”。
治癒聯盟的季度總結會在渡川后院舉行。不是什麼正式的會，沒有投影儀，沒有議程表，沒有簽到簿。只是在柿子樹下襬了幾把椅子，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個杯子。
茶是龍井，沈鶴行去年送的那罐己經喝完了，這罐是鹿鳴溪在網上買的，她說“沒有你買的好喝”，他說“產地不同，土壤pH值不一樣”，她說“你能不能有一天不用化學術語評價茶葉”，他說“好”，然後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石桌上，“確實沒有我買的好喝。”
來開會的人陸陸續續到了。顧深第一個到，從仁心騎車過來，白大褂還沒脫，袖口上沾著一小塊碘伏的黃漬，說是剛從手術室出來，一臺貓的絕育手術，很順利。他帶了份列印好的資料表，關於治癒聯盟志願者的出勤統計，每個志願者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參與次數和服務時長，格式和他師兄做科研時的資料表一模一樣，連字型都是同一個。
何小禾第二個，從渡川前廳過來，圍裙上還沾著剛才整理遺容時蹭到的爽身粉，白白的，在深藍色圍裙上格外顯眼。她拿著《往生錄》，最近幾個月的記錄都夾在裡面，用一根橡皮筋扎著，橡皮筋是元寶從鞋櫃底下扒拉出來的那根。她坐下來之後先翻了翻，確認沒有漏頁，然後把《往生錄》放在膝蓋上，用手掌壓住，怕被風吹亂。
趙奶奶最後一個到，從隔壁巷子走過來，手裡拎著她那個印著“工作記錄”的舊本子，身後跟著小黑。那隻她養了大半年的鷯哥，蹲在她肩膀上，一路上都在叫“開會了開會了”，聲音又尖又亮，把元寶從狗窩裡吵醒了。小黑飛到石桌上，歪著頭看了看沈鶴行攤開的資料表，然後用喙啄了一下紙角。趙奶奶趕緊把它抓回來放回肩膀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片蘋果乾塞進它嘴裡，小聲說“別搗亂”。小黑含著蘋果乾，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聲“貓來了”，然後安靜了。
這是趙奶奶第一次參加季度總結會。她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襯衫，還是碎花的。鹿鳴溪邀請她的時候說“您是治癒聯盟的編外觀察員”，趙奶奶不懂什麼叫編外觀察員，但她很認真地把每次餵貓的資料都記下來，說“這些資料你們開會可能用得上”。
人到齊了。沈鶴行坐在石桌旁邊，攤開那份轉介培訓的資料表。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後院很安靜，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季度接受過轉介培訓的醫生，填寫的轉介單完整度比培訓前提高了很多。備註欄填寫率達到多少，其中記錄動物飲食偏好的佔了大多數。”他念完一組資料，停下來翻到下一頁。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和小黑的翅膀撲稜聲疊在一起。
小黑在他停頓的間隙忽然叫了一聲：“貓來了！”趙奶奶趕緊用手捂住它的嘴，小聲說“別打岔”。小黑不服氣地在她掌心裡咕噥了一聲，像一顆被悶住的哨子。
沈鶴行抬頭看了小黑一眼，又看了看趙奶奶：“……我還沒念完。但可以先休息。”
趙奶奶笑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拍了一下小黑的小腦袋:“你看你把沈醫生都逗笑了。”
沈鶴行沒有笑，但他的嘴角鬆了一下。那個弧度顧深看見了，在桌子底下用膝蓋碰了一下何小禾。何小禾沒有看他，但她的嘴角也彎了一下，彎完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鹿鳴溪接著彙報渡川的業務資料。她說話的時候手指習慣性地在石桌上輕輕畫著圈，聲音軟軟的，但每一個數字都念得很清楚。
這個季度接了好幾十例轉介，每一例都有完整的往生錄。其中公益病例好幾個，貨運站老周又送來一隻流浪狗，就是小麥，現在己經正式被渡川收養了。
小麥是阿黃去世後老周送來的，說“阿黃以前最喜歡逗這隻小狗”。鹿鳴溪唸到小麥的名字時，小麥正趴在元寶旁邊，聽到自己名字，抬起腦袋看了她一眼，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又把腦袋擱回爪子上。元寶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耳朵，它沒動。
何小禾彙報自己的學習進度。她站起來的時候有點緊張，把《往生錄》翻開又合上，又翻開。
“我現在能獨立主持告別儀式了。上個月獨立主持了例，這個月己經例。沈醫生上週教了我怎麼在轉介單上標註動物臨終前的行為變化，我現在看到轉介單上他的備註，就知道該怎麼跟主人說。以前我看不懂他寫的資料，現在我能在資料下面找到他藏在裡面的話。”她把往生錄翻到老虎那一頁，用手指著沈鶴行寫的那行“是自己吃的，不是喂的”。手指在“自己”兩個字上停了一下，“比如這一行，他不是在記錄進食方式，是在告訴主人，它最後沒有受苦。”
趙奶奶湊過來看，把老花鏡戴上，鼻樑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看完之後她點了點頭，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說：“這個人寫東西就是這樣，話少，但每句話都藏了東西。我記貓糧消耗量也這樣，日期後面不寫‘墨點今天心情好’，只畫一個圈。但圈和圈不一樣，有的是圓滿的圈，有的是扁的。”
顧深彙報志願者團隊的擴充情況。他說新加入了好幾個仁心的年輕獸醫，都是被沈師兄在例會上那次講話打動的。他把出勤統計表攤在桌上，名字後面一長串的數字。
沈鶴行低頭看著那張表，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顧深”那一行旁邊輕輕點了一下，那行字記錄的是顧深最近的出勤次數，是所有志願者裡最多的。
“你這個月去了好多次。”
“師兄，你幫我頂了好幾次手術。”
“互相幫忙。”
“不是互相幫忙。是我志願參加治癒聯盟，你幫我頂手術讓我有時間去。師兄你也在幫我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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