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所有的相遇，都是一群人的合謀。有的推，有的拉，有的在旁邊看著不肯走。
顧深第一次正式見到何小禾，是在“渡川”後院的柿子樹下。
說“正式”，是因為之前見過很多次。在仁心醫院前臺，在“渡川”門口，在後巷的矮牆旁邊，每次都是點頭之交。顧深來送貓糧，何小禾在前臺接；顧深來傳話，何小禾在走廊上聽。兩個人說過的話加起來大概不超過十句，其中六句是“沈醫生呢”，三句是“在裡面”，還有一句是“謝謝”。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鹿鳴溪叫顧深來吃晚飯的，他說“好”，然後帶了一瓶酒。何小禾負責洗菜，顧深負責切肉，兩個人站在廚房的水槽旁邊，一個洗，一個切，一邊說話，中間隔了一盆還沒摘完的豆芽。
院子裡的那棵柿子樹，每年秋天都會結很多柿子。今年結得格外多，滿樹的柿子紅得像一樹的小燈籠，壓得枝頭都彎了。
鹿鳴溪拿了一根長竹竿，站在樹下打柿子。竹竿是老竹竿，用了好幾年，竿頭綁了一個鐵絲彎成的小鉤。她舉著竹竿，瞄準一個最大的柿子，鉤住樹枝往下一拉，柿子從枝頭脫落。
沈鶴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竹籃子，往右挪了半步。柿子不偏不倚地落進籃子裡。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你們這是在打柿子還是在做手術？”顧深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還沒放下的菜刀。他本來是要去後院摘兩根蔥，結果看到這一幕，腳步就停住了。
“打柿子。”沈鶴行頭也沒回，眼睛還盯著樹上。
“我看著像在做微創介入。”顧深把菜刀放在窗臺上，靠在門框上。何小禾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把豆芽，水滴答滴答地滴在地上。
鹿鳴溪笑出聲來。她把竹竿靠在樹上，從籃子裡挑了一個最紅的柿子，用手掌擦了擦，遞給顧深：“嚐嚐。今年雨水少，特別甜。”
柿子熟透了，皮薄得透光，在傍晚的光裡像一顆橘紅色的寶石。顧深接過柿子，咬了一口，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他趕緊用胳膊肘接住。確實很甜，甜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吃了半個，忽然想起什麼。把柿子換到另一隻手上，用兩根手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遞給沈鶴行。紙是銅版紙，印得很精緻：
“下個月行業年會的日程。今年放在杭州。主辦方問你參不參加，有個專題論壇想請你做主講。”
沈鶴行接過日程，掃了一眼，放在旁邊的石桌上：“再說。”
“什麼叫再說？每年你都說再說，每年你都不去。”顧深又咬了一口柿子，腮幫子鼓著，說話有點含糊，“今年不一樣。今年你不用一個人去了。”
鹿鳴溪正在把籃子裡的柿子按大小分類，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感覺到顧深投過來的目光，抬起頭來：“你看我幹嘛？”
“鹿老闆，你想不想去杭州？”
“……我去幹嘛？”
“年會也有寵物殯葬的板塊。今年是第一屆。”顧深把柿子核扔進垃圾桶，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指。他的表情從“我在吃柿子”變成了“我在說正事”，那種切換速度和周知晴在“尷尬”和“磕到了”之間切換的速度差不多，“主辦方大概是從你們那個CP帖裡得到的靈感。小趙，就是那個心理學博士生，她在公眾號上寫了你們的故事之後，年會那邊就有人聯絡她問細節。他們說今年想增加一個‘臨終關懷與寵物殯葬’的分論壇，想請你們倆一起做聯合主講。”
鹿鳴溪看了一眼沈鶴行。他還是那副表情，看不出想去，也看不出不想去。但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計算某件事的時候才會做的動作。
他在算杭州的天氣，算會議的日程安排，算從杭州回來後會不會耽誤仁心排班表上的輪值。她看出來了。
顧深走後，準確地說是被何小禾喊回廚房繼續切肉去了，鹿鳴溪和沈鶴行還站在柿子樹下。
柿子樹上的葉子己經開始落了，掉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橘紅和金黃混在一起，像有人在樹底下鋪了一條碎花毯子。
她把柿子籃子提起來，放在石桌旁邊。然後轉過身來，靠在石桌邊上，看著他。
“你想去嗎？”
“你想去的話我就去。”
“我問的是你。”鹿鳴溪的語氣還是軟軟的，但她沒有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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