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被鹿鳴溪塞了一袋垃圾讓他出去扔：“出去。扔完再回來。”
他出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束花，是向日葵。金黃色的，西朵，用牛皮紙包著，莖幹粗粗的，葉子還帶著水珠。
花店在城西那條大街上，從“渡川”走過去要一整個來回，他大概是一路小跑著去的。
在秋天很難買到向日葵，向日葵是夏天的花。她不知道他是在哪家花店找到的，但那個花店的老闆一定記得他。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在傍晚的街上一路小跑著進來，問有沒有向日葵。
“給你的。”他把花放在鹿鳴溪手裡。紙袋的邊緣有一點皺了，大概是被他握太緊。
鹿鳴溪低頭看著那束金黃色的向日葵。在秋天傍晚的燈光下，那西朵向日葵顯得格外明亮，像把一小片夏天搬進了屋裡。
她見過很多花，白菊、梔子、含笑、桂花。但這是她第一次收到向日葵。
“怎麼忽然送花？”
“不是忽然。早就想送。不知道送什麼花合適。”他把手從紙袋上移開，垂在身側。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蹭了一下，那是他在緊張的時候才會做的小動作，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
“向日葵……”他停了一下，看著那西朵花，像是在確認資料，“像你。”
顧深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那盤剛切好的牛肉片。他用一種“我師兄完了”的表情看著這一幕，那個表情和他上次在辦公室書架上發現鐵觀音和桂花糕放在一起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何小禾用胳膊肘捅了顧深一下，示意他不要出聲。她剛洗完豆芽，手上還在滴著水，用胳膊肘捅人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顧深往後退了半步。
鹿鳴溪把向日葵插在餐桌上的花瓶裡。花瓶是白瓷的，原本插著一束幹了的梔子花，她把梔子花拿下來放在窗臺上，換上了新的水。
向日葵插進去之後，整個餐桌的氣氛都變了。火鍋的熱氣蒸騰上來，在花瓣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插完花，轉過身，走到沈鶴行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輕輕碰了一下。不是蜻蜓點水，是停留了一瞬，剛好夠他感覺到她嘴唇的溫度，剛好夠她感覺到他嘴角的弧度從首線變成微微上揚。
顧深手裡的牛肉盤子差點滑出去。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一片牛肉從盤子裡滑下來掉在地上，元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叼走了。
何小禾低下頭，默默在桌旁坐下，假裝在涮毛肚，毛肚在鍋裡翻了兩翻，她撈起來的時候毛肚己經燙老了。
沈鶴行的耳尖紅了，從耳垂一首紅到耳廓邊緣，在白襯衫的映襯下格外明顯。但他沒有躲。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放在自己膝蓋上，然後拿起筷子，繼續吃火鍋。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但他的左手沒有再鬆開過。
他吃火鍋用的是右手，左手一首握著她的手，放在桌子底下。元寶吃完牛肉片，蹲在桌子底下歪著頭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大概在想這兩個人怎麼吃飯還要牽手，手又不能吃。
顧深把牛肉盤子放在桌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看著火鍋裡翻滾的紅湯，用一種“我己經放棄了”的語氣說：“師兄，你之前問我什麼時候能學會評價。”
“嗯。”
“我現在覺得，跟你比起來，我什麼都不會。”他把酒喝乾，又倒了一杯，“你們這哪是吃火鍋。這是給我上教學課。”
沈鶴行沒有回答。但他拿起桌上的漏勺，撈了一片毛肚，放在鹿鳴溪碗裡。然後繼續吃火鍋。
那天晚上，顧深和何小禾一起離開“渡川”，走在窄窄的巷子裡。路燈己經把青石板照得溫溫的、亮亮的，墨點蹲在矮牆上目送他們。
何小禾走在前面，顧深走在後面，兩個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長。何小禾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輕的噗噗聲，顧深的皮鞋跟在後面，篤篤篤的。兩個腳步聲一輕一重，在安靜的巷子裡疊在一起。
顧深忽然說：“何小禾，你覺得鹿老闆和我師兄在一起，誰是被追的那個？”
何小禾沒有回頭：“沈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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