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些東西不是忘了，是不敢開啟。開啟之後發現，裡面不是鬼，是光。
去杭州的前一天，鹿鳴溪在倉庫裡找行李箱，翻出了一箇舊相簿。
倉庫還是那個倉庫。紙箱摞著紙箱，舊花瓶裡插著幾根幹了的狗尾草，那盞昏黃的燈泡還掛在房樑上，拉燈繩的時候燈泡晃了兩晃才亮起來。
行李箱放在最裡面的架子上，去年秋天用過一次，之後就再沒開啟過，箱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踮起腳尖去夠箱子，手摸到行李箱把手的同時，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東西。她把它一起拽了下來。
是一箇舊相簿。封皮是那種老式的塑膠皮，墨綠色的，上面印著“勞動光榮”幾個燙金字，金字己經掉了一半，只剩下“勞動”兩個字還完整，“光榮”只剩了一個光禿禿的“光”。邊角都磨白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紙板。
她認得這個相簿。是父親鹿遠征的。小時候她趴在父親膝蓋上一頁一頁翻過，父親指著每一張照片給她講：“這是你爸剛畢業那年，這是診所第一天開門，這是隔壁王嬸家的老黃，你出生那年它都好幾歲了”。
後來父親走了，她把他的大部分遺物都收了起來。不是整理，是封存。紙箱摞在倉庫最裡層，上面又摞了別的紙箱，再上面是風乾的花材和沒用完的白燭。
她以為自己整理過了，但其實只是“放好了”。放好不是整理，是推遲。
她在倉庫的舊紙箱上坐下來。紙箱是裝《往生錄》用紙的，挺結實，坐上去吱呀了一聲但沒有塌。
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進來，趴在她腳邊，把下巴擱在她的鞋面上。她把相簿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鹿遠征的畢業照。黑白照片，邊緣裁成了波浪形，背面印著“S大動物醫學系”幾個字，字跡己經淡得像一層霜。年輕的鹿遠征站在最後一排最左邊，白大褂太大，袖子捲了兩道，褲腿也捲了一道，露出腳踝。他笑得很用力，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巴張著，大概是在喊什麼。也許是喊“畢業了”，也許是喊“有人找到工作了沒有”。
她從來沒見過父親這麼年輕的樣子。她記憶裡的父親是中年以後的模樣，鬢角有白髮，手指關節有點變形，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一把展開的摺扇。可這張照片裡的人，頭髮烏黑，眼角光滑，白大褂口袋上彆著一支筆，站姿有點歪，像是被人臨時拉進了隊伍。
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用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摸了一下，塑膠膜被她的手心焐得微溫。
第二頁、第三頁，都是診所的照片。有的拍的是貓，一隻三花蹲在診療臺上，鹿遠征正在用聽診器聽它的肚子；有的拍的是狗，一隻大黃狗躺在診所門口，鹿遠征蹲在它旁邊給它剪指甲；有的拍的是一隻被救活的豬，豬崽粉粉的，鹿遠征抱著它站在豬圈前面，白大褂沾滿了泥，笑得比豬還憨。照片背面有字，鋼筆寫的，是他的筆跡：“老張家的母豬難產，小豬救活了。”
她翻到後頭，還有一張是鹿遠征在院子裡摘花。照片裡他蹲在院牆旁邊的野花叢前面，手裡捏著一把小黃花，大概是野菊花。照片背面也有一行字：“鳴溪說長大也要當獸醫。等她考上了，給她看看這個。”
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停住了。
那張照片很舊了，比前面那些都舊。邊角捲了起來，被膠水重新粘過，照片的顏色褪得厲害，橘色的貓毛褪成了淡淡的米黃。背面有一行字：“十歲生日，攝於診所門口。鳴溪說長大也要當獸醫。”
照片裡，她扎著兩個小辮子，辮子歪了，一邊高一邊低，坐在診所門檻上，懷裡抱著一隻橘貓。橘貓很胖，肚皮圓滾滾的，被她抱得西腳朝天，一臉認命的無奈。她穿著一件花裙子，裙子上有洗不掉的泥印，膝蓋上貼著一塊創可貼。
鹿遠征蹲在她旁邊，白大褂沒扣，露出裡面的老頭衫，一隻手指著貓，嘴張著，大概在說“你看它的耳朵”。他總是在給她講貓的耳朵。
她記得那隻貓。那隻貓叫阿福，是診所的常客。不是來看病的，是來蹭飯的。每天準時在診所門口蹲著，鹿遠征開門它就進來，熟門熟路地跳上診療臺，趴好，等鹿遠征摸它的頭。
後來阿福被車撞了。鹿遠征把它抱回診所，放在那張鋪了白布的小桌子上。十歲的鹿鳴溪站在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鹿遠征去院子裡摘了一把野花，黃的白的，什麼都有，放在阿福旁邊。
“別哭了。”他對十歲的鹿鳴溪說，聲音很輕，和她後來在靈堂裡對客戶說話時一模一樣，“我們送送它。”
那是她見過的第一場寵物葬禮。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那隻貓叫什麼名字，忘了那把花是什麼顏色，忘了父親蹲在野花叢前面摘花的背影。原來不是忘了，是沒敢開啟。開啟之後發現，裡面不是鬼，是光。
她把那張照片翻過來，在背面她父親的字跡下面加了一行字。用的是她隨身帶的那支彎筆。筆尖歪的，墨水出得不太順暢，她寫得很慢：
“如今，我在渡川。爸，我還在送它們。只是換了種方式。”
她合上相簿，放在膝蓋上。倉庫裡很靜，只有元寶的尾巴在地上一掃一掃的。她忽然很想沈鶴行。不是那種“想見你”的想，是那種“我想告訴你一件事”的想。
她拿出手機，把那張照片拍下來，發給他。附言只有兩行：“翻到我爸的相簿了。裡面有一隻貓叫阿福。我爸給它摘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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