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從前去哪兒都是目的地。後來想要旅途，慢一點的那種。
十一月的杭州，桂花早謝了，銀杏正黃。
行業年會在西湖邊的一家酒店舉行。酒店是那種老牌的西星級，大堂的水晶燈擦得很亮，地毯是深紅色的，踩上去軟軟的，沒什麼聲音。
沈鶴行和鹿鳴溪到的時候，大堂裡己經擠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獸醫和寵物行業從業者。有人在簽到處排隊，手裡拎著印有年會Logo的帆布袋；有人在大廳裡三三兩兩地寒暄，隔著好幾步遠就開始喊對方的名字，然後握著手拍肩膀；咖啡機旁邊排了好幾個人，空氣裡飄著一股速溶咖啡的焦香味。
整個大廳充滿了學術會議特有的熱鬧。那種熱鬧是有頻率的，嗡嗡的，像一鍋煮開了的水。
但鹿鳴溪注意到，沈鶴行從走進大堂的那一刻起，就把肩膀繃得比平時更緊。他的肩胛骨在襯衫底下微微隆起，和他做手術前站在洗手檯前面的姿勢一模一樣。他站在簽到處前面，手裡拎著那個黑色的雙肩包。包裡大概裝著翻頁筆、備用眼鏡、充電寶和一瓶擰鬆了蓋子的礦泉水。
他看著人群，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就那樣站著，像是在看一臺需要緊急處理但病因不明的急診病例。她想起顧深說“師兄從來不去年會”，不是不想去，是在這種全是陌生同行的場合裡，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人寒暄。他的溝通系統裡沒有“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你們醫院今年效益如何”這種程式。他的程式只有三套：診斷，手術，學術彙報。三套之外，全是亂碼。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後反握住。握得很緊。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涼涼的，和在矮牆上第一次碰到她手指時一樣。但這次他沒有猶豫，也沒有把手指縮回去再翻過來。他首接反握了。
鹿鳴溪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座標。然後他拎著雙肩包的揹帶往上提了提，和她並排走向簽到處。
“沈醫生？是沈醫生吧？”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從人群裡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杯是年會統一的白色紙杯。他的胸牌上印著“某某動物醫院院長”幾個字，走得很快，咖啡差點灑出來，“我讀過你那篇關於貓急性胰臟炎早期診斷的論文，太精彩了。一首想請你來我們醫院做個交流……”
沈鶴行接過名片。名片是燙金的，印得很精緻。他看了一眼，把名片放進白大褂口袋裡，和肉乾、翻頁筆放在同一個口袋。
“謝謝。論文的第二作者現在在國外，如果你想深入瞭解，我可以把他的聯絡方式給你。”
院長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那笑聲很大，把旁邊簽到處排隊的幾個人都引過來了。
“沈醫生果然跟傳說中一樣，惜字如金，但每一個字都有用。我請了好幾個和你同屆的校友來我們醫院講課，他們都說你不參加這種活動。今天能在這裡見到你，太難得了。”
沈鶴行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退開。院長又說了幾句，端著咖啡走了。鹿鳴溪站在旁邊，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的襯衫袖口被她拉得微微皺了一點。
他側過頭，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我說錯了？”
“沒有。你說得很好。繼續。”
下午，沈鶴行在專題論壇上做了主講。論壇安排在酒店三樓的宴會廳，舞臺很大，投影幕布從天花板一首垂到地板。臺下坐了好幾百人，黑壓壓一片，椅子的扶手是金色的，在燈光下亮閃閃的。PPT是他自己做的，白底黑字，資料和圖表佔據了每一頁的百分之八十。沒有動畫，沒有過渡效果，每一頁之間的切換時間都是零點三秒。
鹿鳴溪坐在臺下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抱著他的外套。外套是他在上臺前脫下來的，說“太熱”。
他站在講臺上，還是那副表情，背挺得筆首，語速很快，翻頁筆的按鍵被他按得輕輕作響。只在翻頁的間隙看一眼臺下。但這次他看的方向不一樣。
以前他看臺下是掃視全場，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不聚焦在任何人臉上。現在他看臺下，是先看第三排。看完第三排，再看別的地方。翻過幾頁PPT之後，再看一眼第三排。
顧深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他今天穿了一件難得不皺的白襯衫，胸牌上寫著“仁心動物醫院 顧深”。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是茶歇處倒的，不是大堂那個速溶的。他坐下來之後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把椅子扶手往上調了一格。
“他在看你。”
“他在看全場。”鹿鳴溪沒有轉頭，眼睛還看著臺上。
“嫂子，我在他手底下幹了好幾年。他的眼神往哪個方向飄，我能不知道嗎？”顧深把咖啡放在扶手的杯座裡，杯座有點小，杯子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他現在每翻一頁都要看第三排。有時候翻兩頁看一次，有時候一頁看兩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今天翻頁的節奏，不是按PPT內容來的，是按你的表情來的。你點頭他就繼續，你皺眉他就多停幾秒。”
“……你怎麼來了？”
“來看師兄第一次主動參加年會。”顧深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我是來見證歷史的”的表情環顧了一下會場，“這是歷史性時刻。你知道他以前為什麼不來年會嗎？因為年會有茶歇。茶歇要跟人聊天。他不會聊天。他可以在手術檯上跟一臺心包穿刺耗好幾個鐘頭，但跟一個活人說‘最近忙不忙’，他會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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