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溪抱著他的外套，站起來。外套是白大褂，疊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有他身上的體溫，溫溫的，軟軟的。她現在知道了，他不是不會回答，是他知道這個問題，她比他更有資格回答。
他以前會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下來，用資料和論文替自己做盾牌。現在他把盾牌放下了，把一個完整的問題交給她。不是“我不會”，是“你來”。
鹿鳴溪接過話筒，走到臺前。她沒有準備PPT，沒有準備講稿，沒有穿正裝。她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裙，和“渡川”圍裙是同一個顏色。話筒在她手裡有點重，線垂在地上彎彎曲曲的。
她站在講臺中央，安靜地掃了一眼臺下。臺下很安靜，有人把筆記本合上了，有人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她開始講。講了一隻叫阿福的橘貓。講了一個十歲的女孩坐在診所門檻上，抱著那隻橘貓，貓很胖，肚皮圓滾滾的。講了一個獸醫父親蹲在她旁邊，指著貓說“你看它的耳朵”。講了一把野花，黃的白的，從院子旁邊的野花叢裡摘的。講了那個獸醫在阿福被車撞了之後，把它抱回診所，放在鋪了白布的小桌子上，去院子裡摘了一把野花。講了那句話，“別哭了，我們送送它。”講了那個獸醫的女兒，後來沒有當獸醫，而是開了“渡川”。講了她父親白大褂口袋裡也插著一支筆，不是鋼筆，是圓珠筆，但位置一樣，左胸口袋，筆尖朝外。講了她十歲生日那天，抱著那隻橘貓，父親蹲在她旁邊，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鳴溪說長大也要當獸醫。”講了她沒有當成獸醫，但她還在送它們。只是換了種方式。
她講完之後，臺下安靜了很久。那種安靜不是冷場的安靜，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個頻率上的安靜。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不是禮貌的鼓掌，是那種持續了很長時間的、越來越響的掌聲。先是第三排，然後蔓延到整個宴會廳。
掌聲從座位席湧上講臺，把她的裙襬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有個坐在後排的女生在鼓掌的時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沈鶴行站在講臺側面，手裡握著翻頁筆。他沒有鼓掌，不是不想，是手裡還握著翻頁筆。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和那天在S大報告廳時一模一樣。
那種眼神她在倉庫裡見過，在矮牆上見過，在他凌晨兩點給柿餅接生的時候見過。不是審視，不是分析，是“我在看著你”。
晚上回到酒店。房間不大，窗戶正對著西湖，窗簾沒拉，能看見蘇堤上的一串燈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串掉進湖裡的星星。
鹿鳴溪洗了澡，頭髮還沒幹，用毛巾包著，靠在床頭翻年會手冊。手冊很厚，銅版紙印的，翻起來嘩嘩地響。
沈鶴行從浴室出來，頭髮也沒幹，水珠從髮梢滴在T恤領口上，把領口洇出了一道深色的水印。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床頭櫃上那支彎筆。筆尖向左歪的那支，在她的手冊上，她剛翻到的那一頁，寫了兩個字：“阿福。”然後繼續擦頭髮。
鹿鳴溪低頭看著那兩個字，和他在往生錄上寫“雪團”時用的筆跡一模一樣，橫平豎首，像刻在紙上的。他沒有在《往生錄》上寫阿福，因為阿福不需要《往生錄》。阿福還活著，在鹿遠征的相簿裡，在她的記憶裡。
“今天你在臺上講阿福的時候，臺下有人哭了。”他說。
“你怎麼知道？”
“我在側面看得見。”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毛巾疊了兩疊，邊角對齊。然後坐下來，拿起床頭櫃上那支彎筆，在手指間轉了轉，“第三排左邊第三個，女生，穿灰色毛衣。第五排中間，男的，戴黑框眼鏡。後排有好幾個。”
“那你呢。你哭了嗎？”
“沒有。”
“真的？”
“……眼睛出汗了。”
鹿鳴溪笑了。她把年會手冊合上，轉過頭看著他。他坐在床邊，頭髮還沒幹透，水珠從髮梢滴下來，滴在他T恤的領口上，那件T恤是深灰色的，和他在公寓裡穿的是一件。她把他的眼鏡摘下來，摺疊好，放在床頭櫃上。床頭櫃上擺著那支彎筆、年會手冊、酒店送的礦泉水。
她湊過去，在他眼角輕輕吻了一下。他的睫毛在她嘴唇下微微顫動，和那天在柿子樹下第一次接吻時一樣。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眼角有一點溼潤，不是眼淚，是剛才洗完澡沒擦乾的水。
“你今天說‘這個問題由我的搭檔來回答’。那是你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叫我搭檔。”
“不是第一次。報告廳那次也叫過。”
“那次是‘她是我的另一隻手’。這次是搭檔。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另一隻手’是比喻，‘搭檔’是身份。”她把他的T恤領口正了正，領口歪了，大概是他套頭的時候扯的，“你承認了我是你的搭檔。不只是比喻，是正式身份。”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用毛巾繼續給她輕輕擦頭髮。之後，他把毛巾放在一邊，把她拉進懷裡。他的手臂從她背後繞過來，停在肩胛骨之間的位置，用的力道和在倉庫裡給柿餅接生後她蹲在旁邊時一樣。輕輕的，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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