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回家不是回一間屋子,是回一個人身邊。燈亮著。
從杭州回來後,鹿鳴溪發現沈鶴行在“渡川”的時間更長了。
不是那種“我來看你”的正式拜訪。以前他來,還會帶一個理由,貓糧、保健品、順便、路過。現在他連理由都懶得帶了。他的筆記型電腦出現在了吧檯的角落裡,旁邊放著一支體溫計和一包棉籤,充電器插在元寶的狗窩旁邊的插座上,白色的充電線從吧檯底下蜿蜒過去,和元寶的狗繩纏在一起。
他坐的位置也從沙發上挪到了吧檯內側,那個位置以前是何小禾用來貼簽到表的。現在簽到表被挪到了牆上,那個位置放著他的電腦、他的水杯、他的一疊病歷摘要。鹿鳴溪在吧檯寫《往生錄》,他坐在她旁邊,對著電腦看論文。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盆多肉,誰也不說話,但膝蓋在吧檯下面碰著。
理由是現成的。他說的時候語氣和報診斷一樣平:“仁心最近在裝修,噪聲太大。”
鹿鳴溪沒有拆穿他。仁心確實在裝修。顧深發過照片,走廊的地磚被撬了一半,工人戴著安全帽蹲在地上鋪新磚,候診區的椅子全被堆到了牆角。但裝修的區域不包括他的辦公室。
顧深在照片下面特意加了一句,用的是那種“我實在忍不住了”的語氣:“師兄的辦公室完好無損,他就是在找藉口。”後面還跟了一個捂臉的表情。
她不拆穿,因為她也想讓他來。他一到傍晚推門的聲音,己經和元寶搖尾巴的聲音、三餅追自己尾巴撞到門框的聲音,一起變成了“渡川”傍晚的一部分。
十一月下旬,城西開始冷了。巷子裡的石板地被霜打過幾回,早上起來的時候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後巷的貓換上了厚厚的冬毛,墨點看起來比夏天胖了一圈,其實不是胖,是毛厚了,蹲在矮牆上的時候比夏天大了一個號。
沈鶴行每天傍晚來的時候,外面多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是新的,肩線剛好,袖子長度剛好。不是他自己買的。他從來不會給自己買衣服,他的衣服都是穿到不能再穿才換的。
這件大衣是鹿鳴溪上次路過商場時買的,趁商場關門前半小時進去的,在男裝區轉了好幾圈,用手一件一件摸料子,最後選了一件最厚的。
她把它放在他公寓的沙發上,標籤都沒摘。他第二天就穿上了,什麼都沒說。穿了一整週之後,鹿鳴溪才在衣領內側發現他用記號筆寫的一個極小的字:“鹿”。和他的處方箋簽名一樣,橫平豎首。
顧深問他新大衣哪來的,他回了兩個字:“收到。”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末,鹿鳴溪跟他回了他的公寓。不是第一次來了,上次是十月他發燒那次,她來送藥,發現他玄關的燈壞了,門關著但還是讓她進去了。
後來她來過好幾次。第一次來的時候,幫他換了玄關的燈泡。燈泡是她路過五金店買的,暖光,不是白熾燈,她覺得白熾燈太冷了。第二次來的時候,在冰箱裡放了酸奶和水果。他之前冰箱裡只有礦泉水和速凍餃子,她把餃子往裡推了推,騰出一整層來放她的東西。第三次來的時候,在床頭放了一盞小檯燈。她發現他床頭沒有燈,他晚上看書大概是開著大燈看的。
每次來都帶一點東西,像一隻在築巢的鳥。一根樹枝一片葉子,不著急,不聲張,只是慢慢地讓這間白牆灰地的公寓不再是“白牆灰地”。
今天她帶來了一盆多肉。就是“渡川”窗臺上那種,玉露,葉子肥嘟嘟的,透透的,像一顆顆綠色的小水珠。花盆是白瓷的,盆底貼了一個小標籤,標籤上寫了兩個字:“阿福”。
她把多肉放在書桌上,挨著他的筆記本。筆記本是攤開的,翻到最新一頁,上面是柿餅三姐妹的最新體重資料,鉛筆寫的,數字前頭都標了日期。
“阿福。”沈鶴行看著那個標籤,唸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標籤上方,沒有碰到字跡,但離得很近。
“嗯。我那邊養了好幾盆,西九、粽子、小灰、虎子,還有年糕和豆包。都是你治過或救過的。”她把多肉轉了個方向,讓那面最飽滿的葉子朝著窗戶,“它們在我那邊活得很好。”
沈鶴行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盆多肉的葉片。動作很輕,像他每次給動物觸診時那樣,用最小的接觸面積感受最多的資訊。葉片涼涼的,肉肉的,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回彈。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看著那盆多肉被窗外的暮光照得透亮。
“多肉的養護頻率低。適合我。”
“我知道。所以才給你帶這個。”她靠在他書桌旁邊,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多肉最外面那片葉子。葉子晃了晃,又穩住了,“你不能養貓,你說取了名字就是自己的。多肉可以。它有名字,但它不用你送。它會一首在這裡。”
沈鶴行把多肉放在書桌左上角。那個位置每天早上都能曬到一會兒太陽,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一線光,剛好落在這個角上。他把多肉擺正,把標籤朝外,這樣他一抬頭就能看到那個名字。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鹿鳴溪手心裡。
一把鑰匙。銀色的,新的,齒口還帶著剛打磨好的亮光。上面掛著一個木牌。木牌是紫檀木的,和那個裝鋼筆的盒子是同一種木頭,邊角磨得圓潤光亮。上面刻了三個字,筆畫有深有淺,看得出刻的人手不太穩:“鶴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