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些傷口，過了很多年才開出一朵花。不是不痛了，是痛成了養分。
臘月初九。沈鶴行這天請了假。
顧深幫他頂了全天的班，只問了一句“師兄你請假幹嘛”，沈鶴行沒回。顧深就沒再問了。他在仁心幹了這麼些年，漸漸學會了一件事。師兄不說的事，不要追問。不過，現在會有人替他說。那個人大概現在正把白菊放進布袋裡，把《往生錄》翻到空白的一頁，在左上角寫上一個他沒聽過的名字。
鹿鳴溪知道這天是什麼日子。她沒有問他，只是提前一天就把《往生錄》翻開，在那一頁的邊上放了一朵白菊，和那天給西九擺的一模一樣，九朵，擺成一個半圓，像一隻臂彎。
她等沈鶴行來接她。他說過今天會來，帶她去一個地方。昨晚他在電話裡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但比平時穩。她沒有問去哪裡，只是說“好”。
上午十點，門口傳來敲門聲。不是推門，他現在有鑰匙了，那個刻著“鶴歸”的木牌就在他的鑰匙串上，和仁心的門禁卡掛在一起。但他還是敲了門。
鹿鳴溪去開門。沈鶴行站在門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不是她買的那件深灰色呢子，是黑色的，更正式，更沉默。大衣是舊的，肩線有點塌，袖口磨得發亮。大概是他很多年前買的，一首掛在衣櫃最裡面，只在每年這一天拿出來穿。手裡拿著一小束白菊，用牛皮紙包著，紙的邊緣被他握得有些皺了。
她什麼都沒問。回身從吧檯上拿起自己那束白菊，把店門鎖好，跟他上了車。
車開了好一陣，一路無話。冬天的田野灰撲撲的，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從窗外掠過。車載音響是關的，空調的風開到了最小檔，吹出來的暖風細細的，嗡嗡的。鹿鳴溪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說話。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說，是需要積攢力氣。
有些話攢了很多年，說出口的時候會比想象中更重。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去握他的手。他在開車，他的手需要握著方向盤。但她把膝蓋往他那邊偏了一點，隔著中控臺，讓他能感覺到她在旁邊。
車停在山腳下一片空地上。沈鶴行熄了火，沒有馬上下車。他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山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安全帶，推開車門。鹿鳴溪也跟著下了車。冬天的空氣涼涼的，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山坡上有一棵很老的槐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個張開的手指。樹下沒有墓碑，沒有刻字，只有一塊普通的石頭，常年被雨水沖刷，表面很光滑，石頭底下壓著一層厚厚的落葉。
沈鶴行走過去，在石頭前面蹲下來。他把白菊放在石頭前面。放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把一件很重的東西輕輕放下。
“雪隱。我來了。”
鹿鳴溪站在他旁邊，也蹲下身，把自己的白菊放在他放的那束旁邊。兩束白菊並排躺著，牛皮紙挨著牛皮紙，花瓣碰著花瓣。
“雪隱，這是鹿鳴溪。”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不是那種壓抑的、剋制的輕，是終於可以說出來的輕。就像一個人端了太多年的一碗水，終於可以放下來了，水面反而不晃了，“她是做寵物殯葬的。她給西九辦過葬禮，給粽子寫過《往生錄》，給小灰取了名字。她把我的筆留了一支彎的，還了一支好的。我今天帶她來見你。”
鹿鳴溪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冷的，在山坡上站了這麼一會兒，指尖己經涼了。但掌心是溼的。不是汗，是他握了太久的拳頭，終於鬆開了，那些被攥在手心裡那麼多年的話，化成了掌心的一點潮。
“以前每年這一天，我都是一個人來。帶一束白菊，坐一會兒就走。”他蹲在石頭前面，目光落在那塊光滑的石面上。石面上有幾道天然的紋路，被雨水沖刷得像是淚痕，“從來不說任何話，因為不知道對誰說。你走了之後，沒有人告訴我可以跟你說話。沒有人告訴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訴別人。沒有人告訴我……”
他停了一下。鹿鳴溪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收緊，指節硌著她的掌心。山坡上很靜，靜到能聽見槐樹枝在風裡輕輕摩擦的聲音。
“沒有人告訴我，這不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碎了一下。極短暫，像一個數據在傳輸過程中丟了一個位元組，然後迅速被修復了。但碎過就是碎過。鹿鳴溪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不是用力，是包裹。把他的手整個握在自己的兩隻手裡，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那塊手揹她摸過很多次，在矮牆上第一次碰到的時候是涼的，在倉庫裡給柿餅接生後是熱的，在杭州年會臺上是緊的。此刻他的手是松的，終於鬆了。
“你說了。你剛才說了。它聽到了。”她看著那塊光滑的石頭，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和她每次在靈堂裡對客戶說話時一樣，不是哄，是陳述。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有些話她覺得今天應該替他說出來，不是替他做決定，是替他把那些他學了太久還沒學會的話，先說出來。
“你養了它好幾年。它陪著你從少年長成青年。然後它病了，你沒有救它。不是沒有救，是來不及。你給它找到了治療方案，但它沒等到。你抱著它在走廊裡坐了很久，久到燈都滅了。那真的不是你的錯。”
沈鶴行沒有說話。他蹲在石頭前面，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山坡上的風從北邊轉到了西邊，久到槐樹枝上停了一隻鳥又飛走了。然後他彎下腰，伸出手，摸了摸那塊石頭。不是像摸動物那樣，不是觸診，不是檢查，是用整個手掌貼上去，像摸一個很久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石頭的表面涼涼的，粗粗的，被那麼多年的雨水衝得很光滑。他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雪隱，我明年還會來。帶她一起來。”
鹿鳴溪低下頭，把白菊往石頭前面又放了一點。風吹過來，把白菊的花瓣吹得輕輕顫動。槐樹的枝丫在頭頂發出極細的摩擦聲，像有什麼話在樹梢上轉了一圈又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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